钟声一落,州学的天,像是忽然压低了一寸。
原本设在州府公堂的公审,还没等众人喘上一口气,便被一纸强令生生挪进了州学候验场。青石长阶尽头,古木投影如狱,四面学墙高耸,连风都像被束在院中。那些先前还敢低声议论的人,一踏进这里,声音便不自觉矮了下去。
谁都看得出来,州府急了。
候验场中央,黑石为台,四周列着旧制铜灯。灯火不旺,却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映得发硬。顾迟立在场中,袖口仍带着先前焚页时烧出的焦痕,眉骨下的眼神沉得像一潭压住火的井水。陆删站在他侧后,没说话,只抬眼看向场门。
场门外,靴声落定。
闻人照史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没有穿往常那身宽缓文服,而是换了州学承卷者的旧制长袍,袍角沾血,掌中捏着一张血签。那血不是喷溅上去的,是按了指印、写了名、压了印,一笔一笔签进去的。等他把血签拍在验台之上,全场都静了一瞬。
“州学候验,承卷者入场。”闻人照史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四周铜灯微颤,“依旧学条例,今日验卷顺序,由承卷者锁定。谁先开,谁后验,不得更改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顾迟看着那张血签,眼底冷意一闪。他懂了。闻人照史这一手,看似只是入场,实则是把整个验卷顺序钉死。谁也别想中途换证,谁也别想把关键一环拖到最后再做手脚。
州府那边,几名吏员面色阴沉,却没人立刻反驳。
因为按旧制,承卷者血签一入,验序便成铁律。
“好一招锁卷。”裴病碑咳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压不住的病气,“闻人,你这是怕有人活不过今天,证先没了。”
闻人照史没有看他,只淡淡道:“我怕的,是有人在今日之前,已经死过太多次。”
这句话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是在割谁的脸。
州学博士这时缓步上前,双手托着一册发黄旧簿。那簿册封皮黯黑,边角磨旧,隐隐有学统纹压在其上。他站在祖训石刻前,面向众人,神情一派肃穆。
“第三残笔之验,不比寻常。”州学博士抬高了声音,“依州学旧簿所载,此笔只认学统源流,不认旁证杂钥。今日既入候验场,便该按学统来验名。”
他话说得正大,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吸气声。
学统源流四个字,在这地方太重。
那意味着州府要绕开先前三证一钥的程序,不再让顾迟焚收之事经过完整对照,而是借州学名义,先把“顾迟该焚”这件事定死。至于后面的证,只要有了“学统正名”,都能变成补充。
顾迟唇角微抿,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收紧。
他们等的,就是这一刀。
陆删却没看州学博士的脸,他盯着那本旧学簿,目光从封皮一路扫到书脊,再落在簿页侧边微微翘起的毛边上。只一眼,他眸色便沉了下去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州学博士神情一顿,“陆删,这里轮不到你——”
“轮不到我?”陆删抬手一指那册学簿,声音不急,却像刀锋从纸里穿过去,“你拿州志副册改了皮,糊成旧学簿的样子,也敢说这是学统原簿?”
四下轰然一震。
州学博士脸色终于变了。
陆删迈前一步,盯着那册簿子,字字落地:“旧学簿用的是州学藏库的冷压青麻纸,纸骨紧,纹细,遇灯不返黄;州志副册为了便于誊抄,掺了鱼胶和粗麻,边角一磨就起绒。你这册子,封皮旧,纸芯却活,新旧不一,连装订孔位都偏了半分。拿它来验第三残笔,不是认学统,是做局。”
一旁几个老儒下意识探头去看,越看,脸色越不对。
州府借学统验名,确实是想绕过三证一钥,先给顾迟判下焚收之局。可他们没想到,陆删会当场把这层皮撕开。
“纸性之辨,不过一家之言!”州学博士立刻冷喝,想把局势压回去,“今日是验残笔,不是听你卖弄杂学!”
“卖弄?”顾迟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发寒,“若真是卖弄,你州学何必急着换簿?”
州学博士被他一句堵住,眼底狠色一闪。
也就在这一瞬,顾迟胸口猛地一震。
像有一根极细的线,从他体内被某种无形之力猛然一拽。刚才那声州学钟鸣,直到此刻才真正追上他的血肉。顾迟脸色骤白,衣襟之下,焚页的火痕像被重新点亮,沿着经络爬开。更可怕的是,在那团熟悉的灼意深处,一缕陌生的笔意竟被钟声牵动,像是要从他身体里活生生扯出去。
那不是他的东西。
那是那道一直藏在他体内的“尾笔”。
顾迟膝骨微沉,几乎一步踏空。
“顾迟!”陆删侧身扶了他一把,指尖刚碰到他手臂,便觉到一股灼烫与森寒并存的异感,像一页焚书和一截断墨在彼此撕咬。
州府那边立刻有人厉喝:“第三残笔共鸣已起!顾迟焚收之证,就在眼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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