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你娘的屁——”裴病碑猛地往前一步,咳得几乎弯下腰,却硬生生撑住了,“谁说共鸣一起,就能先焚顾迟?”
他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,像是把一口命硬提了起来。
“州学旧制,我比你们都清楚。”他喘着气,一字一字地说,“尾笔候验,本就归州学负责回收。不是今天临时加的,不是州府借来的,是你们州学自己旧规里就有的!”
这话一出,候验场里像是落了一道雷。
如果尾笔候验回收本就是州学旧制,那么今天这场所谓“借州学祖制验名”,就不只是州府临时起意,而是乌鳞隘当年的旧规,一路直通到了州府学统。那意味着,这条链子从来没断过,甚至很多年前就布好了。
州学,被裴病碑这一句,硬生生拖下了水。
州学博士脸色青白交错,下一刻,竟反咬得更狠:“裴病碑!你自己就背着旧罪!你当年牵涉尾笔失落案,如今站出来说这些,不过是共犯自保!一个共犯的证言,也配作数?”
不少人心神一震。
这话毒得很。只要把裴病碑打成共犯,他刚才说的每一句,都能被直接废掉。
裴病碑胸口剧烈起伏,嘴角已经见了血。
陆删却忽然开口:“他说得对。”
全场一静。
裴病碑也猛地看向他,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错愕。
州学博士先是一怔,随即大喜,正要顺势追打,陆删却看都不看他,只盯着裴病碑:“你有旧罪,你洗不白。你知道旧制细则,也正因为你当年确实摸到过回收这一层。若你什么都没沾过,今天反倒说不出这句话。”
他没有替裴病碑辩白半句。
可正因为不洗白,反而把裴病碑“确知回收细则”这件事钉得更死。
州学博士喉头一堵,像是被人生生掐住。
闻人照史就在这时上前,五指按住那册假学簿的底封,声音冷得没有波澜:“既然要验,就验干净些。”
嗤啦一声。
他竟当众逼开了学簿底封。
封底裂开,夹层之中,一页薄得几乎透明的批纸滑了出来。纸上墨痕苍黑,赫然是一道上庭批语。
所有人都盯住了那几行字。
——承卷预锁,闻人照史,活锁待卷,尾笔齐备,即行接转。
活锁。
待卷。
那一瞬,候验场里连呼吸都像停了。
众人第一次真正看清,闻人照史根本不是今天才被拉进来顶个承卷者的名字。他早就被写进这场局里,写成了一个“接卷活锁”。只要尾笔齐备,他就会被启用,像钥匙卡入锁孔,整个承卷程序便可自行闭合。
闻人照史盯着那张批纸,指节第一次微微发白。
陆删的目光却落在批纸墨锋上。他只看了两息,心里便像被什么猛地一撞。
“这笔……”他低声道。
顾迟偏头看他。
陆删伸手虚点纸上最后那一撇,声音缓慢而发沉:“这道批语的墨意、批锋、回折习惯……和当年写回我首笔的人,是同一源路。”
顾迟瞳孔一缩。
这句话的分量,比刚才任何一证都重。
写回陆删首笔的人,一直都在参与今日候验。
而且,那人能够越级落笔,能把手直接伸进上庭批语里。
这已经不是州学或州府某一层能做到的事了。
场边几名州府官吏明显慌了一下,随即像是交换了什么眼色。下一刻,台下铁链作响,几名州学老役抬出一座半人高的青黑石碑,碑面斑驳,刻满古篆学纹,刚一落地,整座候验场的气机都猛地一沉。
州学祖碑。
州府不装了。
既然链条快要被扯穿,他们就干脆把最大的东西搬出来,要用“学统正名”四个字,把所有异议统统压死。
“祖碑在此!”州学博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索,厉声喝道,“名痕皆受学统节制!凡逆验逆读者,皆可镇压!”
石碑落地的一瞬,四周众人额间、袖口、文书、印记上的名痕齐齐一紧,像被无形重手按住。陆删只觉体内首笔猛地一颤,顾迟那边也同时闷哼出声。两人气机竟在祖碑压制下生出一丝诡异的并卷共鸣,像是原本隔开的两页纸,被强行摁到了一起。
“它在逼你我并卷。”顾迟低声,嗓音沙哑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删抬眼看向碑阴,眸光却越来越亮。
别人看到的是压制,他看到的,却是碑阴下藏着的东西。
他忽然一步踏近祖碑,抬手按在冰冷石面上,指尖沿着那些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古篆逆向划过,口中轻声诵出《太上诔经》的逆读法句。那声音极轻,却像细针钻进碑体内部。几息之后,祖碑背阴处竟传出一声极细的裂响。
石灰簌簌落下。
一道夹在碑基之下的焚残主卷,被硬生生逼了出来。
全场骇然。
州学博士大喝着想扑上来,却被闻人照史横臂拦住。
陆删俯身拾起那页主卷。纸已烧去大半,只剩一角,残边发黑,像一块从灰里扒出的骨。他垂眸一扫,喉结微微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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