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内有吏员已开始挪动案卷,显然准备顺势废链。
就在这时,顾迟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他一直压着的焚页火,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猛地扯了一把,轰然暴涨。赤黑交杂的火纹顺着他锁骨一路烧上脖颈,连空气都被逼得扭曲起来。
“顾迟!”闻人照史侧身欲扶。
顾迟却猛地按住胸口,五指陷进衣料,像压着什么要破皮而出的东西。他额角青筋绷起,呼吸灼热而急,下一瞬,胸前衣襟被焚出一道焦口,一枚陌生的黑痕缓缓浮现。
那黑痕细长,像一截未收的尾笔。
不是他的印记。
更像是谁很早以前,在他身上留过的一道“候验”。
母簿仿佛被那尾笔猛地勾中,整本巨簿哗啦震响,纸页无风狂翻。悬在高处的卷带像被看不见的手同时扯开,噼啪作响。
堂上众人惊骇后退。
下一瞬,母簿竟当众吐出数条并卷索引!
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青灰色的卷索从簿页中接连探出,落在地面,铺成蛛网般的脉络,分别指向州内数县旧档库位。
每一条索引尽头,都是同类批注。
拆名、养池、留接口。
乌鳞隘不是例外。
它只是这张网里极普通的一结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旁听席上有人失声喃喃,声音发颤,“整个州内,都在养名池。”
闻人照史眼神瞬间定住。
机会来了。
她一步上前,借着母簿吐出的索引,反向逼向堂上主簿:“现有同源并卷显形,依母簿旧规,申请州志同源校验!既然州府自称清白,那就开验。”
主簿厉声道:“不准——”
可那个“准”字还没落尽,母簿已经自行鸣响。
旧规被锁住了。
活钥已扣,索引已显,州志同源校验,不是他想不开就能不开。
主簿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下来,像被谁当众撕掉了最后一层皮。他死死盯着闻人照史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开验可以。”
闻人照史心头却并没半分轻松。
因为她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退让,这是换刀。
果然,主簿接下来的话,像一盆冰水直浇下来:“依旧规,开验须三步并行。一钥承卷,双证同台,旧罪活证补笔。缺一不可。”
堂中一静。
这三步,正是旧制最忌、也最凶的一套锁法。
尤其第一步——一钥承卷。
一旦闻人照史承卷到底,她就不再只是暂代活钥,而会被正式定格为“接卷位活锁”。从此以后,这类旧案只要牵动母簿,她就必须接,必须开,必须担。
她会变成一个活的接口。
州簿要的根本不是放她开验,而是借开验,把她也拖进旧制里。
闻人照史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这是坑。
可现在若退,前面所有人拼出来的证链、索引、活证,全会被说成未成程序的闹场。她退不起。
她刚要抬手承卷,陆删忽然往前一步,挡在了她身侧。
“别接。”
闻人照史猛地看向他。
陆删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,眼底却沉得像压着一整片深井。他看明白了主簿的用心,也知道闻人照史一旦入锁,就再难脱身。
所以他只能比州簿更快。
“母簿要的,不一定非是你的钥。”陆删低声说完,直接抬手按上自己胸前那道残裂名痕。
顾迟瞳孔一缩:“陆删,你疯了?”
“还不够疯。”陆删唇角扯了一下,那笑意极淡,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。
下一瞬,他袖中那页《太上诔经》残纸无火自燃。
灰白经文浮空而起,一行行缠上他的手腕、脖颈、眉心,像一条条从死中爬回来的旧字。他胸前残裂的名痕被强行撬开,裂口里竟透出极淡的金黑交光。
那不是补名。
那是把他自己这道残名,硬生生推到母簿面前,让母簿认主。
“他在抢承卷位!”有人惊呼出声。
主簿脸色大变:“拦住他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母簿像是认出了什么,轰然落下一道沉重无比的回卷之力。那力量不是打在人身上,而是直接压在“名”上。陆删身形狠狠一晃,眼前瞬间发黑,耳中嗡鸣如潮。
记忆在脱落。
不是模糊,而是被整片整片地剥走。
某段路,某张脸,某句早该记得的话,在他脑中像被潮水卷走的纸片,一转眼便碎得抓不住了。
他膝盖微弯,差点当庭跪下去,顾迟一步冲上来扶住他,掌心却碰到一片冰冷。
“陆删!”
陆删没应。他死死盯着母簿,像要在自己彻底忘掉之前,把最后能看见的东西全钉进眼底。
母簿终于被逼到了更深处。
哗——
它翻出的,不再是乌鳞隘,也不再是州内并卷,而是一层更早、更旧、更贴近底层批注的暗页。
那页边角发黑,像被长年封蜡压住,只露出一点点模糊痕迹。可随着陆删强行认主,那块痕迹竟一点点显出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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