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靠在车壁上,胸前焚页边缘已经蔓出一丝淡淡黑烟。他明明疼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,却还是笑了一下,笑得很虚:“你们争归争……最好快点,我这页不是在等你们分出道理,是在等我死。”
闻人照史盯着陆删:“真相和活命,你要先选哪个?”
陆删也盯着她,没有躲:“先活着,把卷送进去。活着,才有资格再翻真相。”
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撕开分歧。
一个要先拆局,一个要先保命。两边都没错,也都明白一旦走错一步,代价就是当场入卷,永不回头。
顾迟忽然抬手,一把按住胸前焚页,掌心瞬间被烫得发红。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选陆删。”
闻人照史的脸彻底冷了下来。
她沉默片刻,忽然收了锋芒,不再和陆删硬顶,而是换了另一种更致命的方式:“可以走你的路。但程序上,活证主位要让我挂名。”
裴病碑脸色一变。
主位一旦落在闻人照史身上,她手上的活钥、承卷暗纹、血签资格,都会被旧制一并锁死。她会成为最标准的“接卷容器”,一旦入堂,几乎再无脱身可能。
陆删想都没想:“不行。”
“这是让你们进州最快的办法。”
“也是让你死得最快的办法。”
闻人照史盯着他,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真正的怒意:“陆删,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算命了?”
“从知道旧制最爱吃什么人开始。”陆删声音更冷,“你挂主位,进门就会被锁。到时候不是送卷,是送你。”
气氛绷得像一根快断的线。
就在此时,裴病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半枚鱼形铜钥,旧得发黑,边缘却磨得发亮,像是无数次被人攥在掌心里,又无数次没舍得用出去。
“州府承卷鱼钥。”他声音低哑,“只剩半枚,够换一次先机。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裴病碑垂着眼,像是终于把压了很多年的一句话吐出来:“当年我没敢毁掉它。不是舍不得,是……我一直想着,也许有一天,还能拿它补罪。”
没人追问他当年补的是什么罪。
因为此刻,机会比旧账更重要。
鱼钥嵌入那枚刚夺来的州驿验印时,印面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尘封多年的门栓被人拨开。下一瞬,州城西侧一处早该废弃的档门,在无人处无声开出一条缝。
那不是给活人走的门。
门后阴气森森,满是陈纸和旧霉混杂的味道。墙壁斑驳,地上压着碎裂的封条,仿佛许多年没人踏足。
众人迅速潜入。
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像一张嘴闭上了牙。
旧档夹道很长,两侧全是高到顶的卷架。卷宗一层压一层,泛黄发脆,名字、案由、批字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
才走了不到十步,风忽然起来了。
不是外面的风,是卷架之间自己卷出来的纸风。风一过,两侧卷宗竟齐刷刷自行翻页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无数墨字像被惊醒,开始在纸面上浮沉、对照、校名。
裴病碑头皮一麻:“旧档在认人!”
话音未落,陆删和顾迟同时一震。
卷风像看见了什么极合规的东西,猛地缠上两人。墙上一块剥落的灰泥轰然裂开,露出里面一行朱批大字。
同主位,双证并卷。
顾迟胸前焚页瞬间黑了一圈,陆删手背名痕也在这一刻几乎裂穿皮肉。并卷一旦成形,他们会被强行当作同案双证锁进一卷,谁都别想再以活证身份单独开口。
闻人照史反应快得惊人。
她毫不犹豫咬破指尖,血签落地,啪地一声按在夹道中央。血色纹路瞬间扩开,像钉子一样钉住地脉,硬生生把那行朱批从“并卷”扭成了“候验待呈”。
卷风猛地一滞。
可反噬也来得极快。
闻人照史闷哼一声,半边手臂衣袖当场炸裂,皮肤上浮出一层深黑色的封识压痕。那压痕不是鞭痕,不是灼痕,而像有人拿着一枚沉重官印,隔着皮肉把她整条手臂盖了一遍。
裴病碑只看一眼,脸上的血色就退光了。
“这是上庭接卷封识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几乎失声。
州府内堂若只是州府自审,绝不可能提前带着上庭封识。只有一种解释——这里早就不是州府在看卷,而是在替更上面的东西试卷、筛卷、吞卷。
换句话说,他们踏进州城的那一刻,就已经进了上庭的口。
陆删心口一沉,却没停。他顺着卷风回卷的源头快步掠去,在夹道最深处看见一部没来得及封存的州志草册。
草册摊开在案,墨迹未干。
他只扫了一眼,呼吸便重了。
上面已经写好了乌鳞隘结案条目。
韩系失察,地方私改,三名活证择日回收焚净。
字字工整,句句冷硬,没有半点犹豫,像他们今天来不来,死不死,都是某个人提笔前就安排好的余白。
顾迟也看见了,眼底猛地窜出火意:“连州志都预写了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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