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印落下来的那一瞬,整座州审公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喉咙。
真碑嗡然一震,碑面上原本清晰流动的字痕,竟被那层更高回卷的黑印硬生生压得黯了一半。碑前所有负责记录、核判、传签的州吏,脸色齐齐一变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不是普通夺簿,这是有人越过州审,要直接夺走这桩公案的一半解释权。
闻人照史站在碑前,唇边还挂着血,指尖已经被血签磨得发白。她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,却仍旧把那根血签死死攥在掌心,像攥着最后一口气。
“案未结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一字不让,“闻人照史,仍是此案主簿。谁也不能当场接卷。”
这句话一落,巡使眼底那一丝原本藏得极好的急切,终于漏了出来。
他刚才还步步紧逼顾迟,像是要把所有矛头都钉在顾迟身上。可闻人这一签强撑出来,他却立刻改了口,连顾迟都不争了,只盯着闻人照史,沉声道:“既是主簿未结,便先收主簿。人归太庙,卷自可续。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这改口太快,快得像是本能。
也正因为快,反而把真正的东西暴露了出来。
顾迟不是主菜。
顾迟只是次页,是顺手可收的附笔。
真正被更高主册预留出来的“接口”,从一开始就是闻人照史。
陆删站在侧列,脸色苍白,额前冷汗一层层往下淌。他刚才一直像在忍着什么,此刻却猛地抬起头,盯死了巡使。
“谁给你的资格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刀一样削了出去。
“州案未灭活,真碑未终审,主簿未退名——谁有资格越州先收活证?”
公堂内外,无数目光瞬间都落到了巡使脸上。
巡使面无表情,没有回答,只抬手一翻,袖中飞出一纸陈旧批注。那纸上符痕发黑,边缘泛蜡,一落出来,便有太庙旧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旧制可证。”他冷冷道,“太庙接签,可代接未尽之案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州吏脸色都变了。
太庙接签四个字,在这种地方,就是天压下来。
可裴病碑盯着那纸看了两眼,瞳孔骤然一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“那不是接签正批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是旧年附签格式。”
巡使眼神一沉。
裴病碑却像豁出去了一样,扶着案角,一步一步站直了,胸口血气翻涌,话却越说越清楚。
“附签不是临时加的,是提前预列的。也就是说,乌鳞隘这桩案子,早就被写进回卷链里了。按旧制,凡主位未尽,回卷时都要留一个接簿人……闻人照史,就是那个接簿人。”
堂上嗡的一声炸开。
直到这一刻,很多人才终于明白,为什么巡使会在这种局面下突然转口要人。
因为他要的根本不是一个主簿。
他要的是打开整卷回收程序的钥匙。
闻人照史听懂了。
她没解释,也没辩驳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血签,那签已经裂出细纹,像随时会断。可她反而笑了一下,眼神冷得惊人。
“想收我?”她低声道,“那就先把底下那层,也一起亮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她猛地抬手,竟把血签狠狠钉进了覆蜡底簿。
噗!
血火瞬间窜起。
簿面上的封蜡像被活活烧开,赤红血意顺着纹路蔓延,整本底簿剧烈震动。下一刻,那层厚蜡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融开了一道裂痕,一行被藏了很久的旧字,从簿底慢慢浮了出来。
——首笔残核在场,可并收归卷。
全场安静得连呼吸都像停了。
陆删看着那行字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
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旁证。
他本身,就是被回收的目标之一。
“并收……”一名老吏喃喃出声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格式……这是韩氏代押总册里的并收格式!”
一句话,像把隐藏在暗处的手,直接从幕布后拖了出来。
韩系。
果然有韩系。
巡使脸上的最后一层遮掩也没了。他看着被逼出来的底痕,索性不再装,袖袍猛甩,黑印骤然扩张。
“封卷!”
轰!
黑印像一座倒塌的山,直接朝真碑和堂前几人砸下。闻人、陆删、顾迟,三人同时被笼进那股沉重得近乎窒息的回卷气息里。
陆删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一晃。
他额前原本被压住的旧名痕迹,竟在黑印重压下重新浮了出来。那首笔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到了,真碑表面无数幽暗字纹顿时朝他卷去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拖进碑里。
另一边,顾迟更惨。
他本就和主位残笔相连,此刻黑印压场,他体内那道次笔灰纹瞬间复燃,攀上骨签。那道焚页口“嗤”地一声裂开,像一张饥饿已久的嘴,直接朝他腰腹以下咬了过去。
顾迟一把撑住案沿,指骨都崩白了,喉间压出低哑的喘息。
闻人照史看得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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