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覆蜡刮痕。”
裴病碑猛地回头,眼珠发红,“有人后改过口,扩过槽。手法不是庙里的,是州监修旧工的刀路。”
州监修旧工。
五个字一出,押验队里立刻有几人变了脸。
沈家。
州监修这一系背后是谁,场中人心里都清楚。再往前推,那年乌鳞隘战后封卷、补证、归档、重签,哪一层没有沈家的人插手?
空气像被绷到极致的弓弦,随时会断。
闻人照史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她不去追裴病碑,而是骤然逼向巡使,目光利得像要把他袖子剖开。
“底簿在哪儿?”
巡使冷声道:“你无权问州簿去向。”
“我无权?”闻人照史冷笑,“公验走到这一步,四线不齐,你还想把人先按进碑下。到底是我无权,还是你不敢答?”
她说着,眼锋忽地一沉。
“把你袖子拿出来。”
巡使下意识后撤,动作极细,却已经迟了。
闻人照史眼尖如针,一步欺近,抬手便扣住他袖口。巡使刚要震开,她已经从里面扯出了一截细细的黑蜡尾签。
那尾签不过半指长,末端烧焦,像是匆忙断下来的旧封标。可一翻到背面,场中几名识字旧吏呼吸都乱了。
上面有残缺的韩字批痕。
还能看清四个字。
次笔先归。
顾迟原本一直压着胸口,看到那四个字,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猛拽了一下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直接从他口中呕出,血落到地上却不是散开的,而是像被什么牵着似的,嗤嗤往下渗。与此同时,他脚下的浮土自行裂开,露出半截模糊旧名,像被埋在地底多年,如今要被硬生生从骨里抽出来。
“顾迟!”有人失声。
顾迟撑着地,五指都在发抖,额角青筋根根绷起。他不是单纯受伤,那是名证被撕扯时才会有的反应。像有某个看不见的东西,顺着这枚尾签的批注顺序,正在提前把他往“归”里拖。
“次笔先归……”闻人照史脸色骤变,抬眼盯住巡使,“这顺序和顾迟黑签发作顺序一模一样!”
巡使嘴角抽了一下,还想开口。
陆删已经动了。
他一步抢到顾迟身前,掌心一翻,诔文残页在他指间炸开灰白微光。那不是写给活人的文,是压亡名、镇归序的东西,按理说用一次就少一次。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代价,手指并拢,直接把那一线诔文光压进顾迟眉心。
“稳住!”
顾迟眼前一黑,喉间血气翻滚,脚下浮出的半截旧名却终于顿了顿,没有继续往外显。
可陆删自己的脸色,也在这一压之下瞬间白了。
副碑像是抓到了他更深的东西。
一缕极细的裂光,忽然从他额前被扯了出来。
那不是血,不是气,是“首笔”。
是组成一个真名最初、最重、也最不能丢的那一笔。
陆删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耳边所有声音都像被猛地拉远。他站在副碑前,身体还在原地,记忆却像踩进了碎冰,一脚下去,整片滑开。
他看见了。
不是今日,不是眼前,而是很多年前,乌鳞隘战后那片死一样的旧场。
真碑之下,有人半跪在地,手里拿着拆字刀,把一个完整真名硬生生拆成了三押。
一笔送庙。
一笔留簿。
一笔封蜡。
刀锋落下时,旁边有人低声问:“这样真能活?”
另一个声音淡淡地答:“活的不是人,是载。”
“一个名拆成两段,分押出去,哪段先起,哪段就先替原位受收。只要顺序压得住,主位就认不全。”
画面猛地晃动。
陆删看见两团几乎相连的名影,被拆开、分走、封存。
一段贴着庙火。
一段压着黑签。
像同一个人,被强行撕成了两个还活着的壳。
他心口骤然发寒,连指尖都凉透了。
不是借额活壳。
他和顾迟,从一开始就不是谁借了谁的名头活下来。
他们是同一个真名,被拆开的两段活载。
这一念明白的瞬间,陆删眼中最后一层迷雾像是被硬生生撕开。他呼吸发紧,唇边渗出血丝,却还是把那口气稳稳压住,抬头看向闻人照史。
“不是借额。”
闻人照史猛地转头。
陆删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砸下来一样重。
“我和他……是同一真名拆开的两段。”
这话一出,场中所有人都像被惊雷劈中。
顾迟半跪在地,瞳孔都缩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却一时发不出声。
闻人照史只失神了一瞬,下一刻,眼神便彻底变了。
她原本一直在替陆删争“无罪”,可到了这一步,她忽然明白了。若陆删真是拆名活载之一,那眼下最危险的,不是给他洗清,而是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节点“先归卷”。
一旦先归,他就不是死人,是补位。
而补位,往往意味着另一个人要被完整吞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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