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奉庙公法。
他想把案子重新压回“公法”二字里,只要这层皮裹住,养名也好,拆名也好,都能变成合法。
可陆删等的,就是他这句话。
他抬起头,唇角勾了一下,眼底却没半点笑意:“既然巡使大人说,是为了续英灵名火,那就更该查清楚,乌鳞隘真正的战功香火,到底是怎么没的。”
众人的视线瞬间都落到他身上。
陆删抬手,把旧印、骨签、还有方才吞簿时留下的簿痕一一摊开在案边。碎灰、裂墨、旧印痕,单看都像杂乱无章,可被他用指尖顺着一一划过去时,一条线就突然在众人眼前连了起来。
“旧印是乌鳞战后封签印,不该出现在闻支补位簿里。”
“骨签不是归死签,是拆签后剩下的尾骨。说明有人先拆,再补。”
“吞簿留下的痕,不是乱卷,是旧名位被提前抽走后留出的空槽。”
他说得不快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往案面上砸。
“这不是谁临时起意做的一笔假账。是有人先把乌鳞战功吃掉,把本该归于战碑、归于军籍、归于家牒的名火截走,再拿闻支的残名填进庙位,把空出来的位置补平。庙位看着满了,账也平了,可真正该被记住的人,已经被吞了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,殿中温度都像低了几分。
吞了。
不是失误,不是错录,是吞。
顾迟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所有人同时看向他。
他脸色本就苍白,此刻更像被人从血里抽走了一层颜色。领口之下,那道原本已经压住些许的黑线,竟又往上爬了一截,像一条细细的墨蛇,直逼锁骨。
裴病碑一把扯开他衣襟,瞳孔猛地缩紧:“死序在补全。”
闻人照史脸色骤变:“这里明明还没封卷!”
“不是这里。”裴病碑声音斩钉截铁,“有人在别处催动并收。主庙只是幌子,真正的并收点不在这儿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殿外黑沉沉的方向,一字一顿:“在乌鳞隘副碑下面的旧签槽。”
这句像惊雷一样炸开。
巡使袖中手指明显一紧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立刻改了策:“不守庙了。去隘口。抢在子时前翻碑!”
她转身逼到巡使面前,连给对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:“请巡使即刻开联验令。州簿、家牒、香籍、战碑,四线同到。今夜谁都不许单方解释,不许一家独验,不许先行归卷。”
巡使眼神沉了下去:“闻人照史,你知道联验令一开,牵动的是多少旧账?”
“正因旧账太多,才不能只让一张庙簿说了算。”她盯着巡使,“还是说,大人不敢?”
满殿寂静。
这已经不是请令,是把人架在公簿前,当众逼印。
巡使若不落印,就是明摆着要替人遮。
可他若落了印,乌鳞隘今晚就不再是某一家、某一庙能独吞独改的地方。
两息之后,他终究还是抬手,抓起铜印,重重落在联验旧模上。
“准。”
印声沉闷,像一记丧钟。
可就在落印的同时,巡使又冷冷补了一句:“沈家监修,随行复核。”
闻人照史眸光一闪。
这一手狠得很。
沈家监修不是来帮忙的,是地方旧账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之一。巡使把他也拖上联验台,表面是复核,实际是把躲在幕后的旧账主事人一起拽到了明处。今夜谁都别想再缩在暗处装聋作哑。
陆删盯着那枚刚离开纸面的印,目光忽然微微一凝。
印泥未干,模纹中有一笔极细的尾勾,正常人根本不会留意,可他认得。
那一笔,是韩字批尾的旧习。
不是完整的韩字,只是一点藏在联验旧模纹路里的批尾钩痕,像是许多年前有人在这套程序里提前留了一道不起眼的门。
陆删后背忽然一凉。
韩照夜。
乌鳞旧案,不只是被他批过。
连今天这道联验令,甚至众人此刻会走的程序,都早就在旧模里被预埋了口子。众人以为自己是在逼巡使开公验,实际上,他们很可能正踩进韩系早就备好的续名局。
闻人照史已经在点人调簿,顾迟被裴病碑强行压住黑线,殿外香路却在悄无声息地收紧。所有人都在往乌鳞隘那一个方向挤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。
陆删抬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夜。
风里带着潮土腥气,像旧战场翻出来的血。
他忽然明白,今夜最可怕的不是副碑,不是旧签槽,也不是谁在偷着并收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他们现在做的每一步,可能都正好是别人想让他们做的。
“走。”闻人照史回头,声音又急又冷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众人鱼贯出庙。
长阶尽头,夜色沉得像一口深井。庙门刚一开,顾迟身子猛地一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陆删扶住他时,只觉得掌下脊背冰得吓人。
下一刻,顾迟后背衣料无声裂开一道口子。
一道新的黑签,缓缓从他脊骨间浮了出来。
不是第一道那样的浅痕,而是实实在在、像被人用黑墨刻进骨里的第二签。
与此同时,留在殿内案上的公簿,竟自己“哗啦”翻开了一页。
无人提笔。
一行新字却在众目睽睽之下,自己爬了出来——
副碑启,次笔先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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