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门刚开,夜风还没灌进长街,押解队前头那册公簿便自己“哗啦”一声翻了页。
原本墨色未干的“次笔先收”,像被什么东西从纸背捅破,竟一点点渗成了暗红血字。那血色顺着笔画往下淌,像在公簿上活了过来。
顾迟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胸口那枚黑签像坠了铅,直直往下沉,压得他呼吸发闷。还不等他站稳,鞋底下忽然浮出一缕死灰色细线,细线像蛇一样贴地游走,先一步缠上了他的影子。
那一瞬,押解队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死序落影了!”有人失声喊出来。
巡使眼底一亮,反应快得像早就在等这一刻。他抬手便喝:“封其口鼻魂印!顾迟签序已动,若再失控窜证,谁担得起?”
两名押吏立刻扑上来,黑布封带在手中一抖,直奔顾迟面门。
顾迟本能后撤一步,胸口黑签却像钉在肉里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听见四周人声嘈杂,偏偏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层,连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,都有了一瞬空白。
就在封带要落下的刹那,一只手“啪”地拍在那押吏腕上。
闻人照史站了出来。
她今日仍是一身深青公服,衣摆染着庙前未干的灰尘,眼神却冷得像刀。她没去看顾迟,只当街翻开自己早先留存的公案痕页,直接按到了巡使面前。
“你敢先祀他?”她声音不高,偏偏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顾迟从头到尾都是活证。先前庙中留痕、名序移位、押签异动,全与他相关。你若现在封他口鼻魂印,就是毁证。”
巡使脸色一沉:“闻人照史,你别拿主验身份压人。公簿已出‘次笔先收’,这不是本使能逆的!”
“你逆不了公簿,就更逆不了公理。”闻人照史手指在痕页上一划,前头几道留痕顿时浮起淡光,“庙中诸证还没并验,他不能先祀,更不能先收。你若执意动手,我现在就把你擅改活证流程刻进公簿主案。”
长街上静了一瞬。
巡使不敢真硬顶公簿,也不敢硬碰主验留痕,只能咬牙改口:“好,不先祀。但加封押送,免其途中失控。到了乌鳞隘,再现场并验并收!”
“并收”两个字一出,陆删眼神骤然一缩。
他一直盯着顾迟腕上。刚才死序灰线缠影时,顾迟手腕内侧又浮出一道新痕,细而深,像是被某种旧刻从骨里顶了出来。那道新痕弯折的角度,竟与陆删自己掌骨裂纹的末端严丝合缝,像两段本就该拼在一起的残笔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。裂纹里的血意隐隐发热。
不是巧合。
副碑旧签槽……根本不是验尸位。
陆删抬头,嗓音发哑,却异常笃定:“巡使大人,你们一直说乌鳞隘副碑是公验战死名序的旧碑,可若那签槽本来就不是验尸口呢?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陆删盯着顾迟腕上那道新痕,一字一顿道:“那是合槽口。不是验一具尸,是并收两段残名。”
此言一落,裴病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这个老碑匠一路上都像被抽了骨头,脸色灰败,直到这一刻,他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生生拽出一口旧年气,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裴病碑声音发颤,“旧制里,第零哨押签送庙后,不是直接归主碑。真正的并名,常常是在战场副碑上做。那地方不是死碑,是拆名续名的接口……先拆后押,再择机并回。”
街上顿时一片哗然。
连闻人照史都眸光骤冷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乌鳞隘副碑,不是一块记功记死的旧石头。它是当年有人专门留下来的“活口”,用来把被拆开的名,重新续回去。
闻人照史原本要保的是顾迟这条命,到了此刻,她心思瞬间变了。
保人还不够。
她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,把副碑底簿和签槽旧灰拿到手。
“州簿、庙香籍、押签尾单,一并随行。”闻人照史转头盯住巡使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一个都不能少。到了乌鳞隘,谁也别拿‘证不齐’当借口。”
巡使皮笑肉不笑:“闻人主验好大的架子。本使既然答应并验,自然会带齐。”
嘴上答应,他袖中的指节却暗暗一扣。
陆删看得清楚。州监修那几个人,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队伍边缘,其中一人脚步微转,显然是要抄近路先走。
他们想抢先封碑,抹槽,断证。
偏偏这时,庙外照壁上最后一点残光斜照下来,落在押送名录的背页上。陆删眼角一闪,忽然看见那背页薄蜡之下,压着一道极淡的批痕。
那一笔很旧,旧得几乎像纸纹本身。
若非光线斜得刚好,根本看不出来。
陆删一步上前,不顾押吏阻拦,直接夺过名录背页。闻人照史眉心微跳,却没有拦他。她知道,陆删这个人看东西极准,尤其是和旧碑、旧签、旧模相关的痕。
陆删拇指蹭过薄蜡,眼底越来越冷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删史成仙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删史成仙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