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监修眼皮一跳,立刻厉声道:“那是战后补录,卷宗错漏而已!”
“错漏?”陆删侧过身,目光落在碑底断层,“你们错得可真整齐。”
他蹲下去,手指沾血,沿着底碑边缘轻轻一抹。碎屑簌簌落下,一道旧年断层被他剥了出来。那断层颜色深浅不同,外层新,内层旧,一看便知经历过至少两次重压。
“看见了吗?”他声音平静,却比高声怒斥更让人发寒,“先转祀,再补录。不是记错了,是先把功名偷走,再补一份州志把账抹平。”
祀场上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先盗功,再补史?”
“这是拿第零哨的命填别人家的庙门!”
“韩庙……韩庙这些年吃的香火……”
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,转眼便带了惊怒。巡使脸色铁青,喉结动了动,竟一时没能接上话。因为到了这一步,他再装作不知,已经太假了。
也就在这时,顾迟忽然闷哼了一声。
陆删猛地回头。
顾迟一直站在碑前不远处,背脊绷得极直,像在死撑。方才翻出原祀主碑时,他背上的旧痕就已经躁动过一次,此刻那种异动明显更重了。隔着衣料,都能看见皮肉底下像有细小的押签在缓缓游走。
顾迟额上渗出冷汗,指节却死死扣着刀柄,没退半步。
“别动他!”闻人照史低喝。
可已经迟了。
一道极淡的暗纹,顺着顾迟脊背往上浮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揭开。那暗纹与第零哨的序号相缠,最终在肩胛下方凝成半行残名,字形破碎,像被硬生生撕去了一半。
裴病碑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便像遭了雷击,脱口而出:“这是……拆名格式!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裴病碑死死盯着顾迟背上的残名,声音都在发抖:“闻支停载副页……同一批的拆名格式!字列、断位、封押,全都一样!”
闻人照史瞳孔一缩。
陆删心口也是一沉,下一瞬,思路猛地贯通。
顾迟不是单纯的活证。
他身上压着的,不只是第零哨的残名,不只是被拆掉的副页痕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本身就是庙号副册缺失的那一部分活锁。有人把副册里该存在的东西,拆进了活人身上。
所以顾迟活着,就是证;顾迟若死,很多证会跟着断。
太庙巡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他脸上最后一层遮掩彻底揭了下来,声音冷得不带半点人味:“活证扰乱庙籍,已涉太庙核销。来人,先封顾迟,押回太庙!”
四周甲士几乎同时压步上前。
那不是要抓人,是要抢。
闻人照史“锵”地一声拔出半印。闻家旧印残缺不全,可印锋一出,仍带着老族血脉才有的压场之势。她站到顾迟和陆删身前,印锋横过,眸光森然。
“顾迟、陆删,俱为本案同证。”她盯着巡使,一字一字掷地有声,“今日谁先被销,谁就是你们心虚认罪的证据!”
巡使寒声道:“闻人照史,你要以私印抗庙令?”
“庙令?”闻人照史冷笑,“你也配代庙说话?”
两边人同时逼近,祀场的空气像绷到极限的弦。
没人敢先动手。
因为走到这一步,武力已经不是单纯的杀与护,而是谁先碰到人,谁就先把“灭证”这两个字写在脸上。可也正因如此,场面才更加凶险。护证的人要守住顾迟,抢匣的人要夺走公簿、底碑、裂字,每一样都能要命。
陆删半步不退,余光却一直盯着公簿。
上头那几笔血印还没干透,只差最后一行落定——韩庙盗祀。
只要这一行记下去,今天这案,就再不是谁一句程序能压住的。
可就在笔官颤着手,咬牙要把那四个字写上去的瞬间——
咔。
一声极轻的裂响,从原祀主碑底下传来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下一瞬,碑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再次翻裂!
不是外力劈开,不是血诔逼裂,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自己动了。石屑崩落,黑蜡一样的封层从深处往外渗,浓得发亮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陈腐腥气。
一截骨头,缓缓露了出来。
那骨头不长,像是某段指骨或小臂残节,通体被黑蜡严丝合缝地封着,只有表面一角因方才的裂震剥落,露出一点惨白骨色。骨上覆着极旧的字痕,只显出半个字。
闻。
那半个“闻”字浮出来时,巡使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不是难看,是一种真正压不住的惊骇,像有什么本该永远埋在庙里的东西,被硬生生翻到了太阳底下。
闻人照史看见那个字,手中半印都紧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陆删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闻?
为什么会是闻?
他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抬手就要再补一诔,把那截黑蜡封骨上的字彻底逼出来。可指尖血光刚凝,异变陡生。
那截封骨,竟自己渗出了血。
血珠不是从外面沾上的,而是从黑蜡深处一点点浸出来,暗红、粘稠,像有人正在另一端被活生生剜开。与此同时,祀场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,似乎有极轻的一声钟鸣穿了出来,闷闷撞在所有人心口。
顾迟背上的残名猛地一烫,整个人瞬间弓了下去。
闻人照史瞳孔骤缩,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不对……不是这边在动——”
陆删抬头,看向太庙方向。
风从庙城深处卷来,带着冷灰和陈香的味道。
像是有什么人,在庙里,同时翻动了另一半真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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