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还是咬碎似的吐了出来。
“有人……靠乌鳞战死名额,续活。”
轰!
“续活”二字一出,州监修脸色骤变,再也顾不得遮掩,当场厉喝:“此案已涉活证冲撞太庙旧禁!来人,先封陆删、顾迟两名活证,押后待验!”
这不是封证,这是灭口。
可他话音刚落,闻人照史已横身一步,直接挡在陆删与顾迟身前。
“销活证,即认灭证。”
她把那句程序规制说得字字见血,抬眼逼向巡使:“巡使大人,你敢不敢当着这满场士族与香籍见证说一句——不让骨坑旧签继续出土?”
这一问,直接把人架上火。
巡使若准许,便等于继续挖下去;若不准,便是当众认了心虚。
公验场上,所有目光都压在他一人身上。
巡使沉默了足足三息,袖中指骨都捏得发白,最后才从齿缝间吐出一句:“掘。”
主碑后的骨坑,当场开掘。
碑工举起骨铲时,天色忽然暗了一层。香槽里的残灰像受了什么牵引,呼地倒卷而起,沿着碑脚打旋,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喘气。
第一层土起时,只有旧骨和碎灰。
第二层土掀开,铲尖却猛地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“下面有板!”
几名碑工一齐用力,把那层压在主碑下的东西缓缓拖了出来。
是一块覆蜡板。
蜡层发灰,边缘早已裂开,可那上面密密麻麻压着一排又一排断名。每个名字都不完整,每一格都只剩半笔、残划,像无数被人生生切开的命。
陆删只是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他看见其中一格,那个“删”字的收尾笔意,竟与他平日落笔时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是像。
是同源。
那一瞬,陆删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开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借了一个整名,才从死里活回来。
可眼前这块覆蜡板告诉他,不是。
他更像是从这一池被拆开的残名里,被人东拼西补,补成了一个“陆删”。
他站在原地,指尖一点点发冷。
顾迟察觉到他的异样,目光一沉,却没有出声。
闻人照史此时也俯下身,手指在覆蜡板边角轻轻一抹,竟抹出一道极浅的旧支暗记。
闻家的记号。
不是主支,是失踪多年的那一支。
她的手顿了一下,眼底第一次掠过明显的震动。
闻家失踪支脉……竟曾被当作补回名池使用?
这不是只拿几个人试手。
这是一池人。
一池被拆掉真名、拆掉命数,只为给别人续名续活的“名池”。
“上面还有字!”
有人猛地喊了一声。
众人齐齐抬眼,只见覆蜡板最上方,压着一道已经发乌的总批。韩字起笔,沉重古拙,竟是旧韩字批式。
不是批某一个人的死活。
而是批整池名额——可供拆押。
满场秩序瞬间失控。
“伪的!一定是伪的!”
“韩批何等重物,岂会落在这里!”
“这是栽赃!”
沈家一系几乎同时躁动起来,几名族老厉声否认,甚至有人想上前抢板,却被闻人照史带来的人硬生生拦住。
巡使眼中的杀意,这一次再也压不住了。
就在这片混乱里,陆删却忽然抬手,按住了自己腰侧那本殉碑香籍。
香页无风自颤。
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烟,从香籍缝隙里冒出来,缠上他的指尖,像在重新认名。
他猛地抬头,眼里亮得骇人。
“别吵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附近的人下意识安静下来。
陆删举起那本殉碑香籍,盯着巡使,也盯着所有人:“这香籍在认我。”
“它在重新续我的名。”
场中一静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听得懂。
若他还能被续一次,就说明那本掌着续名删名的总册,并没有死在旧案里。
它还在。
还在上层运转。
“既然能续我一次,”陆删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就说明总册还在某个人手里。”
“谁在掌总册,谁就在掌我们这些人的生死。”
这一句,终于把刀尖从乌鳞旧案,直直捅向了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巡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眼底像结了冰。
下一刻,他竟直接抬手,沉声喝令:“以太庙名义,强制封场。今日所有证物——”
“谁敢封?”
闻人照史忽然扯下自己腰间旧印。
啪的一声,闻氏旧印被她重重拍在供桌上。
那印不是现任家主印,而是旧支承档之印。一旦亮出,就意味着她今日不是只代表自己,她是把整个闻家旧账,连同闻家可能牵连进去的污血,一并拖到了光底下。
“我要求并验闻氏停载档。”
她抬头看向巡使,脸色苍白,背却挺得笔直,“闻家若涉其中,就从闻家开始验。”
她这是自断退路。
也是把巡使所有“只验外案,不动内档”的借口,一刀斩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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