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骨签与那半枚闻牌断口相扣的一瞬,像两截被人强行掰开的骨,咔地一声,严丝合缝。
公验场上,风都像停了。
四周围着的人先是愣住,紧接着连呼吸都压了下去。那一排排供桌、碑灯、香槽,在骤然死寂里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,连烛火都只剩一线发颤的红。
陆删盯着那合上的断口,眼底像被人狠狠擦亮了一寸。他没退,也没看巡使,只是一步踏前,声音不高,却硬生生砸穿了全场的静。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这是拆名分押的实证。”
一句话,像刀尖挑开旧脓,场中几家人脸色同时变了。
巡使反应最快。
他袖中手指一收,面上仍旧端得住,声音沉稳威严:“此物涉太庙旧制,先由本使收押,移交太庙单线复核。公验至此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
闻人照史比他更快。
她一步上前,指尖蘸了朱砂,竟直接按在两件实物旁的验印纸上。那一记落印干净利落,朱痕像血,硬是把巡使将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既已在公验场合验成证,便不是你一句单线复核就能带走的。”闻人照史抬眼看他,眼神冷得像雪刃,“你若强收,便等于承认人匣碑簿不得分押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狠。
“我再追加一验——乌鳞战碑、英灵香籍、州底簿,三链连验。”
场内一阵低哗。
三链连验,一旦开了,便不是某一件旧物的真假,而是要沿着碑、香、底簿一路往上掀。谁都知道,这一验下去,掀开的就不只是乌鳞旧案,而是许多人不敢让人看的那层皮。
巡使眼角轻轻一跳,嘴上却道:“可。”
只那一个字,平得过分。
陆删却看见了。他看见巡使袖摆轻轻一摆,背后州监修眼神一沉,悄无声息退了半步。
那不是退让。
那是得令。
毁证。
裴病碑站在旁边,本来一直佝偻着,像个半死不活的老碑匠。可就在州监修退的那一步里,他浑浊的眼猛地一缩,像是从那极细的动作里听见了什么。
旧手令的暗语。
那是他当年跟在碑坊里,听过无数次、也怕过无数次的暗话。
他的脸一下白了,手背青筋却根根绷起。
“不能让他们先走。”裴病碑忽然开口,嗓子嘶哑得像磨骨,“那签……那枚黑骨签,不是入碑签。”
全场视线骤然转向他。
沈家那边立时有人喝道:“疯癫老朽,也敢在公验场胡言乱语!”
裴病碑却像没听见。他死死盯着那枚黑骨签,眼里涌出的不是惊,是一种迟到了许多年的恐惧。
“我认得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那不是给死人入碑用的签。那是……续名押签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场上彻底炸了。
连顾迟都猛地抬头,看向裴病碑。
续名押签,只在一种人身上用。
裴病碑喉结滚了滚,像是要把那些年压在胸口的阴影全吐出来:“只给本该死绝,却还要留在史册上的人用。”
死绝,却留名。
留名,却未必是活人。
这一句话,像一只手,把乌鳞旧案从“吞功”两个字,生生扯到了更阴更深的坑里——续名造伪。
沈家反应极快。
“胡言乱语!”沈家主支一名老者厉声喝斥,“裴病碑当年受过碑伤,早已神志不清。他今日自毁其证,岂能采信!”
“采不采信,不由你说了算。”
顾迟忽然开口。
他一直站得很稳,像一截钉在地里的冷铁。话落的同时,他反手扯开自己背后的衣襟,硬生生将那道旧伤痕撕得更开。
皮肉绷裂,血意瞬间沁出。
四周倒抽一口凉气。
可顾迟像感觉不到痛,掌心在背痕一抹,灰黑色的烙印一点点显出来。那不是寻常伤痕,而是被火印、骨压、碑纹三重叠过的原始副页烙印。
第七哨。
原始副页。
陆删眼神骤凝。
巡使的脸,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
顾迟冷冷道:“乌鳞旧案里,第七哨原始副页从未尽毁。它的烙印一直在我身上。”
他转身,背上的烙痕与案上那枚黑骨签并列。闻人照史几乎是立刻俯身,比对其上的批纹走向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她直起身,声音清亮得像当庭击钟。
“对应无误。”
“副页烙印与黑骨签批纹同源。”
“押签链未断。”
押签链未断,就意味着续名不是孤证,不是裴病碑疯语,更不是某个人私下伪造的一枚签。
它是一条链。
一条仍在运转的链。
陆删心口重重一震,下一刻,他已顺着这个口子,猛地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既有续名押签——”
他盯住裴病碑,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众人耳里。
“那当年,谁被续了名?”
裴病碑额角全是冷汗。他像是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,自己今日多半就走不出公验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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