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封落下的时候,整座太庙偏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。
乌鳞旧场四周的名痕光线齐齐一暗,原本还能与外界隐隐牵连的碑纹、香痕、册页印线,在这一瞬全被截断。空气里像压进了冷铁,连呼吸都带着刮喉的涩意。所有人都清楚——封场一成,这里说出的每一句话、做出的每一个判定,都可能决定谁活,谁死,谁被写进底簿,谁被彻底抹掉名字。
巡使立在黑封中央,袖袍压得笔直,声音比封印还冷。
“熄场封验。铁匣、陆删、顾迟,三方分押,移交内审。”
一句话,像刀子一样直接落下。
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变。
分押。
这两个字,表面是程序,实则是杀招。人一旦被分开,证一旦被拆走,剩下的空档,就足够某些人把底簿里的东西改到谁也认不出来。
闻人照史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抬手便把闻家旧印抛了出去。
啪!
旧印砸在地面黑纹上,震出一圈冷白名光。
“闻家旧印在此。”她抬起眼,声音清而利,“我申请封门续验。”
巡使目光一沉:“闻家已涉案,无资格主导。”
这话等的就是她退。
谁知闻人照史连半分停顿都没有,直接改口:“那便不以闻家之名。案内证人闻人照史,申请共验。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直逼巡使。
“并且,把我也列入可押证人之列。”
殿中顿时一静。
这已经不是争一口气,而是在拿自己卡程序。她主动把自己扔进可押名单,巡使若还只押陆删,等于公然选择性抽证;若连她一起押,就没法当场拆场;若不押,就得接受共验。
这是硬生生把一条死路掰出一道缝。
巡使脸色难看下来,显然没想到她翻得这么快。
陆删站在铁匣旁,胸口那道旧裂字像被黑封刺激,隐隐发热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闻人照史的背影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这个闻家嫡系从头到尾要争的,根本不是一门清白。
她争的是时间。
争一口足够把真东西从泥里刨出来的时间。
就在双方僵住的一瞬,裴病碑已经蹲到了主碑裂缝前。
他像一头闻到血腥的老狼,手指抹过碑缝灰纹,再捻向铁匣封蜡。灰、蜡、纹路、气味,他一寸一寸比得极细。旁人看不懂,沈明策那一系的人却先变了脸色。
巡使冷喝:“裴病碑,你旧罪未清,谁准你碰验物?”
裴病碑头也没抬,只低声骂了一句:“闭嘴。”
下一刻,他猛地抬起脸,眼底血丝都绷出来了。
“这蜡不对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,瞬间压向那只铁匣。
裴病碑举起沾着灰蜡的手指,声音发涩:“这不是旧战时封匣用的战蜡。旧战蜡干硬、藏铁屑、熏过尸烟,剥开之后会留细裂暗纹。可这上头的,是庙蜡。”
“是近年续名补录时,才会大批启用的庙蜡。”
一句话,像在死水里砸进了一块巨石。
这意味着什么,谁都听得懂。
铁匣并不是旧战之后一次埋死,再无人动过。
而是近年,有人重新开过、封过,甚至不止一次。
“荒唐!”沈明策身后一名官吏当场喝道,“裴病碑旧罪深重,早与乌鳞旧案纠缠不清,他的话也配当证词?”
“是啊,谁不知道他早年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陆删忽然动了。
他一步踏到那半片闻字名牌前,抬手咬破指尖,血珠顺着指节滴落。他没有争辩,没有解释,只把那缕血直接抹进诔钉残文之内。
血补诔。
那是最笨、也最凶的一种逼验法。
以自身名痕为引,强撞旧诔,让被封死的残文当场开口。
“陆删!”顾迟脸色一变。
可已经晚了。
嗡——
那半片闻字名牌骤然一颤,表面浮灰尽碎,一层极淡的残痕被生生逼了出来。残痕一现,陆删胸口那道裂字猛地亮起,两道不同位置、不同载体的旧字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重叠!
像同一段东西,被撕开过,又被勉强拼回。
黑封内,一片死寂。
连巡使的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同源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,陆删身上的名痕,和闻家旧印封住的那半段闻字,确实同源。
巡使几乎立刻顺势压了下来:“足够了。陆删,乃闻家支脉借额补回的活壳名,此案可归闻家家案——”
“放你娘的屁。”
打断他的,是闻人照史。
她第一次在公验场上骂出脏话,声音却冷得吓人。
“半片名牌,只能证明他身上封着一段真名残痕,证明不了他就是借额补回。”她抬手指向顾迟,“如果陆删只是闻家用支脉名额补回的一具活壳,为什么他会和顾迟背痕共鸣?”
巡使目光一厉:“顾迟,出列。”
顾迟后背早就沁出冷汗。他知道自己一旦站出去,就再也退不回去了。可走到这一步,退本身就是死。他咬紧牙关,把外袍一扯,露出背后那道一直隐伏的旧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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