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巡使改口的时候,连风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同案共验,先验乌鳞隘旧战碑底座。”他立在碑前,袍袖未落,话已压住场子,“人证口供纷杂,死物不欺。旧碑既在,先从碑验起,最合太庙公法。”
一句话,硬生生把“验人”掰成了“验物”。
顾迟被押在阶下,锁链压着腕骨,背后的旧伤却在这一瞬猛地一烫,像有一页浸了墨的残纸贴在皮肉之下,缓缓睁眼。他抬头看向那座乌鳞战碑,碑身黑沉,满是风沙磨出的细沟,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那碑不是在立着,而是在“压”着什么。
闻人照史却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她太清楚巡使这一改口意味着什么——谁先定验序,谁就先夺了解释权。今日一旦由他们把“旧碑”定成主证,顾迟、陆删、裴病碑这些活证,转眼就会被打成攀附旧碑生出来的“后附伪证”。
她一步上前,声音不高,却像刀锋压在案上。
“可以先验碑。”
巡使眼底一松。
下一刻,闻人照史已冷冷补完:“但要四链同移。州簿、家牒、香籍、骨签,缺一不可。既称同案共验,就不能只捞一段出来验。巡使大人既要按太庙公法来,那便请先签押。”
场中顿时一静。
四链同移,不是请求,是逼宫。
州簿定名,家牒定脉,香籍定庙,骨签定死。乌鳞隘若真埋着什么,单验战碑,只能让人挑着说;四链一起拖出来,谁都没法只截自己想要的那半截真相。
巡使脸色微沉。
一旁州监修一系的人已迅速会意,立刻顺水推舟:“闻人主簿所言有理。既是公验,便该验得更彻底。乌鳞战碑乃旧战枢证,若旧碑有异,那先前顾迟、陆删所持诸证,本就可能只是后附伪证,正好一并厘清。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,刀子却藏得不浅。
他们不是要真相,他们是要先把“真相”盖章。
陆删站在另一侧,袖中五指慢慢收紧。他一直盯着那碑,盯着巡使和州监修那些人视线停落的地方。不是碑面,不是碑文,是碑脚。
他们抢的,根本不是乌鳞战碑。
是碑下面的底簿。
这个念头一起,他背脊就凉了半截。
偏在这时,裴病碑被人从后押了上来。锁链拖地,发出刺耳的铁声。他头发乱得像荒草,眼神却在看见乌鳞战碑的一刻骤然清明,像是疯海里猛地翻出了一线旧日残光。
“翻过。”
他死死盯着那碑,喉咙里先是挤出两个字。
众人一愣。
裴病碑踉跄着又往前半步,几乎贴到碑前,眼珠里全是惊悸和笃定:“这碑被整碑翻过一次。不是修补,不是挪位,是整块翻面重压。纹路不对,吃风也不对。乌鳞旧制……真碑压底,伪碑覆面。底簿和骨签,常封在碑脚暗槽。”
一句话,像把场中最后那层皮,直接撕了。
巡使脸色瞬间变了,厉声喝道:“疯人胡言!其供不得入太庙验链!来人,拖下去,封口!”
数名差役立刻上前。
裴病碑猛地挣了一下,铁链勒进皮肉里,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。他显然知道自己说中了什么,疯癫和恐惧在脸上拧成一团,偏偏嘴还在往外吐字:“暗槽封蜡,骨签压底,谁碰了底簿,谁就——”
“谁敢拖?”闻人照史骤然回身。
她袖中旧印落在案石上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众人耳膜都跟着一紧。
“他既指认旧制细节,便不是疯供,是有罪证人。”她五指压着那枚旧印,语气冷得没有半点转圜,“太庙验链之内,有罪证人未定谳前,不得私封,不得灭口。巡使大人方才亲口说按公法来,现在,是要自己先踩法?”
巡使盯着那枚旧印,眼角抽了一下。
那不是寻常私印,那是能压程序的旧制印记。
场子被她这一手死死钉住,谁也没法立刻把裴病碑拖走。
可真正不对劲的,却在顾迟身上。
他被锁在原地,额角已经浮出细密冷汗。背后的灼热越来越重,那感觉像有一道残墨在皮下游走,忽明忽暗,竟和远处什么东西遥遥呼应。顾迟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的争执声忽远忽近,最后只剩下一个位置,越来越清晰——
乌鳞隘,第七哨旧址。
他呼吸一滞,手腕上的锁链都跟着绷紧了。
陆删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,侧眸低声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顾迟没答,牙关咬得发白,只抬起下巴,死死盯向战碑西偏的一角。
陆删顺着他目光一看,眸色骤深。他没再犹豫,指甲一划,掌心鲜血顿时涌出。他以血补诔,凌空拖向那座碑下看不见的“名痕”。
别人眼里,那只是空白。
可在他的血诔拖过去的一瞬,空白处竟像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旧缝,一笔极淡极旧的墨意从虚无里拖了出来。
只有半笔。
是个“闻”字的首笔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闻人照史瞳孔猛地一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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