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一裂,整座庙都像被人从香火里拽出了真骨头。
灰不是从外头落下来的,是从主碑那道新开的裂口里,一丝一丝往外渗。像旧灰,像骨粉,顺着碑面淌过“百卒正祀”四个金字,硬生生把那层供了多年的光,冲出一块发暗的底色。
底色里,露出一行被覆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刻。
第七哨,百四。
庙前先是一静。
那种静,像所有人都被人掐住了喉咙。紧接着,哗然炸开,香客、族老、差役同时往前挤,几盏长明灯被撞得东倒西歪,火星乱溅。裂口下方那一排排被掏空的名槽,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露了出来,一格接一格,密密整整,不多不少,恰是一百零四。
百四旧刻,百四空槽。
这不是巧合,这是把埋了多年的坟,一锹掘开了。
“妖术!这是妖术污碑!”沈家大爷最先反应过来,脸都白了,嗓门却提得极高,“顾迟背生残名,本就是邪祟附身,如今又引得主碑裂污,坏我祭典,坏州礼!快把他拿下!”
几名沈家子弟立刻顺势扑向顾迟,像是只要先把人按死,这碑上的字就能重新缩回去。
州监修也在这时跨前一步,官袍下摆一扫,声音冷得像铁:“封庙。移碑。裂碑与此人,一并押入州署。祭典中断,任何人不得再碰主碑半分。”
他盯着顾迟,眼里没有半点遮掩的收网意味。
沈家要反咬,州监修要借势收人。庙前乱得像一锅滚油,只差一粒火星。
闻人照史没有退。
她抬手,掌中印文一翻,啪地一声,直接盖在祭案正中。
印落的瞬间,案上的朱砂线猛地亮起,原本祭典所用的礼纹当场一变,祭文退去,争讼复核的纹路自案角一路爬满。四周几个负责唱礼的执事脸色齐齐一变,总令更是猛地抬头。
“闻人照史!”州监修厉喝,“你敢私改祭制?”
“不是私改,是正改。”闻人照史一字一顿,眸光比碑面还冷,“主碑自裂,旧刻现形,祭典已涉争名夺祀。按州礼第七十三条,凡主碑生讼,先停祭,转复核。总令,你不认规矩?”
总令额角冒汗,嘴唇抖了两下,竟没能立刻接话。
闻人照史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,手指点向碑前:“当场三验。主碑,副录,待核簿。谁敢拦,谁就是替这块碑上的死人认罪。”
“验!”庙前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一出,更多人的情绪就被带了起来。方才还想跟着州监修封庙的人,一下子也不敢乱动了。不是他们突然公正,而是主碑裂成这样,谁都怕自己回头被扣上一个“见碑不验”的帽子。
总令咬牙,只得挥手命人把副录和待核簿抬上来。
封簿使抱着簿册上前,脸色发青,却还想把局面往回拽:“空槽未必就是删名。旧制中,本就有后刻补名之例。至于这‘第七哨百四’,也可能只是旧刻留痕,不足为证——”
“后刻补名?”裴病碑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蹲到裂碑前,伸指探进那道裂缝里,竟硬生生从碑皮边缘挑出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覆层。那覆层一离碑,边缘就现出细细的蜡纹,像蛇蜕一样卷了起来。
庙前瞬间一静。
裴病碑两指捏着那层裂皮,抬给众人看:“州制覆皮。回封蜡痕还在。封簿使,你跟谁装看不见呢?”
封簿使脸一白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裴病碑却没打算放过他,嗓音不高,落在庙前却格外清楚:“这不是修补一角,也不是添刻一列,这是整碑换皮。先把原碑真面封住,再把新祀名压在外层。能做这种工法的,不是县里那点小手艺,只有州级重修时,才有资格动主碑。”
“整碑换皮”四个字一出,四面八方像是猛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失档,能说是疏漏。
换史,就不是疏漏了。
州监修的眼底终于沉了下去,手掌悄然按上刀柄。闻人照史却像早就防着他,偏头看去,声音更冷:“怎么,州监修想当着主碑和副录,把证人也一起封了?”
这句“证人”,落在顾迟身上。
顾迟本来被挤在最外面,此刻却不知被谁从后推了一把,踉跄着撞到碑前。他后背的衣料本就被撕破了一截,那道残名黑痕在香火照映下忽明忽暗。就在他贴近裂碑的一瞬,那一排排空槽里忽然同时泛起黑色细痕,像有墨从石缝里往外顶。
顾迟猛地一颤,膝盖几乎跪下去。
“动了!”人群里有人失声。
不止主碑动了。
摆在案上的英灵副录,无风自动,哗啦啦往后狂翻,纸页翻得像一串急促的喘息,最后“啪”地停在一张本该空白的页上。空页之中,墨迹一点点渗出来,先是一道批注的边,再是一整段被抹掉多年的旧文。
陆删盯着那页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懂了。
空槽不是死槽,它们还认副录里的活名。只要副录没有彻底死透,真名就还能借证回压,把那些占着祀位的伪名顶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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