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州监修,眼神锋利得几乎要把人剖开:“先销四校,再并百卒。这样战功数目不变,死伤簿也不变,连守隘之功都能整块改落到沈明策名下。是不是这样?”
州监修冷声道:“胡言乱语。”
“是么?”闻人照史抬手点向他袖中的州簿副页,“那你解释解释,那张副页到底是什么来路。若是备案,就该早有印底。若是核补,就该存于州志。若两处都没有,它凭什么能进庙、能入祭、还能压过碑心?”
州监修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几乎是本能地回了一句:“副页本就是补制——”
话一出口,他脸色骤变。
闻人照史立刻截住:“补制?你承认是补制伪页,不是原档备案了?”
满庙哗然。
州监修嘴角一抽,指节捏得发白,却已经晚了。
裴病碑冷笑一声,往前逼了一步:“地方无权独做州军碑局的槽,你又亲口认了州簿副页是补制。那这事就不只是沈家抢祭了。删史删到州志头上,冒功冒到军功批红头上。你一个州监修,担得起吗?”
州监修脸上的镇定,终于彻底裂了。
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急印。
印面一现,朱光骤然暴起,整座庙都被映出一层血似的红。庙外原本压着的风,像被这印一把放进来,吹得满庙纸幡乱舞。
“州府急印在此!”他声音发狠,几乎是在吼,“批红已定,谁敢再言复核!”
这不是辩,是压。
他已经不打算讲理了,他要用州府的批红,把这件事活活碾平。
庙前不少人脸色发白,下意识后退。州府急印四个字,在地方足够压死太多人。哪怕明知道眼前有假,有问题,也没几个人敢正面扛。
可闻人照史没有退。
她看着那枚急印,眼里竟一点点生出冷意。
“批红已定?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州监修,你是真急昏头了。”
她抬起验牒,直指那枚急印。
“按《祀名核正例》,凡涉删史、转名、改祭三事,若先灭见证,再下批红,则批红不得定名。今日见证未明,碑心未核,旧槽未覆,你这张批红若是为压见证而来,那它就不是定名之红,是灭证之红。”
州监修怒喝:“你敢斩州批?”
“不是我斩。”闻人照史的声音骤然拔高,清清楚楚压过全场,“是规制斩你!”
下一瞬,她猛地转身,走到供桌前,提笔蘸灰。
那不是普通的灰,是香案上积了数十年的祭灰。她指尖一落,灰痕如墨,直接点在沈明策名下的祭册上,把“守隘百卒”四个字重重划开。
她落下新的四字。
停祭候覆。
字成的一刹,供桌尽头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沈家受祀牌位正中,竟裂开一道细缝。
紧接着,原本烧得最旺的那炷主香,火头“噗”地一暗,直接断了。
满庙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这是名分崩了。
不是嘴上说说,是庙里认了这四个字,认了这场祭暂时停了。香火一断,受祀之位立刻悬空。沈家靠了这么多年、供了这么多年、压了这么多年的名分,第一次在庙前当众崩开。
闻人照史握笔的手微微发紧,指节泛白。
她当然知道,这一笔是越权。她也知道,这一笔落下去,她和州监修之间就再没有转圜余地。可她若不落,今日所有人都会被那枚急印压死。
她只能赌。
赌规制还没烂到底,赌这座庙还认旧法,赌死人的名还有人要。
州监修死死盯着她,眼神已经不只是怒,简直像要把她生吞了。
而另一边,陆删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周围一切。
他看着那四道旧槽,看着顾迟背上不断跳动的残名,眼神越来越深,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一直藏在雾里的东西。
下一刻,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黑的旧经。
《太上诔经》。
经卷一开,庙里温度陡然一降。那些细碎的经文像是活了过来,从纸上浮起,一行行悬在半空,最后轰然压向庙龛后的四道旧槽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州监修厉喝。
陆删没有理他。
他只是抬手,把经卷往前一送。
诔意如山,旧槽齐震。
四道槽口同时渗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埋了许多年的名字,终于被生生压回到了石面上。
第一道,名字全显。
第二道,名字全显。
第三道,名字全显。
到了第四道,石面却只颤了颤,像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压在上面,任凭诔经如何逼迫,都只慢慢浮出一个残缺的字。
删。
只一个“删”字。
陆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中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同一时间,他手边那页州簿忽然自己翻开,纸面像水一样荡了一下。众目睽睽之下,簿页倒影里浮出一行细小得近乎恶毒的批注。
陆删,补写自第七哨校名位。
庙里彻底炸了。
陆删站在原地,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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