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层,字色最旧,发乌发沉。
乌鳞隘,第七哨,原名册录。
第二层,笔势凌厉,像押解文书临时改注。
押送改籍,迁入流民死册。
第三层最薄,也最恶心,竟带着半枚残缺州印的气。那是补上去的合法伪页号,是把假账塞进真簿里用的钉子。
裴病碑看得手指都攥紧了:“州上自己补的页号……”
“怪不得能过验。”闻人照史声音发冷,“真簿套伪页,下面的人根本查不出来。”
陆删额角青筋绷起,一口气把三层笔意全读完。可读到最后,他的眼神忽然空了一瞬,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剜走。
他晃了一下。
闻人照史立刻伸手扶住他:“陆删!”
陆删抬眼看她,眼底竟浮出一刹那的茫然,像在辨认她是谁。下一刻,他转头看向顾迟,眉头死死拧住,喉间发出一句极轻、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话。
“……我什么时候认识他的?”
顾迟整个人僵住。
裴病碑脸色也变了。他知道《太上诔经》会拿记忆换真名,可谁也没想到,这次丢得这么狠。
闻人照史掌心微紧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再想你丢了什么,先看最后一行。”
陆删呼吸一滞,再次看向顾迟背后。
那最后一行血字,却根本不是人名。
不是籍贯,不是死法,不是页号。
而是一串藏得极深的坐标,是庙后旧龛的方位记号,专门留给活人看的。
闻人照史只扫了一眼,立刻转身,扬声压过整个庙前:“诸位都听清了!顾迟背后不是邪名,是藏证指引!若旧龛中真有原证,今夜合祭便不是安名,是吞名灭证!谁还敢继续并祭,谁就把这口黑锅自己背回去!”
县令原本已经抬起的手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吞名两个字,太重了。尤其是在主碑已经吐出“待核”的时候,他再强压,那就是拿自己官印去撞碑。
州上监吏眼见局面要脱手,脸色彻底阴了下去。他后退半步,抬手就请出一道新批红,红纸如血,在半空哗啦展开。
“既是伪证,那就一并焚了!”他厉声喝道,“请新焚令!顾迟焚背,旧验牒焚卷,邪证不得出庙!”
红令落下,庙中香火轰然暴涨。
这已经不是压规矩了,是要直接抹掉所有能翻案的东西。
“动手!”监吏喝道。
几名州差同时扑来。
裴病碑眼里寒意一闪,竟比谁都快。他抓起旁边沉重的香案,朝着庙中主路狠狠一掀!
“砰——”
香炉翻滚,供果碎裂,最要命的是那条直通主碑的香路当场被他砸断。火星四溅,青烟乱卷,整个前殿瞬间失了半息连通。
就这半息,足够了。
陆删一把将顾迟扛上肩,转身就冲向庙后。
顾迟闷哼一声,背上的血沿着陆删衣襟一路淌下来。裴病碑拔腿跟上,三个人撞开后门,直奔旧龛。
身后喊杀声、咒喝声混成一片。
闻人照史没有退。
她独自站在前殿中央,抬手按住那卷旧验牒,袖中官簿哗啦自行翻开,数道冻结祭名的墨字被她一笔压下,硬扛州上批红。
“以县验牒,封今夜主祭名流——”
她声音一出口,庙梁都像震了震。
州批红压下来,血一样的光直扑她面门。闻人照史肩背一沉,唇边立刻溢出一线血。可她手没松,反而往前再压半寸。
“未核之前,谁都别想合碑!”
前殿轰鸣不断,庙后却冷得出奇。
旧龛多年无人打理,木门一推就掉灰。龛座后头堆满了废砖和断石,裴病碑扑上去就搬,陆删半跪在地,手指顺着坐标找过去,终于在最底下摸到一块不对劲的石面。
“这里!”
他一掌掀开浮土,下面竟倒埋着一块碑心。
那不是完整的碑,只是主碑内芯被挖出来的一截黑石。石背密密麻麻,全是军牌钉孔,一排一排,像是曾经挂过无数人的身份牌。可最末尾那一孔,偏偏空着。
空得刺眼。
顾迟从陆删肩上滑下来,咬牙按住自己背上的裂口,把血抹到碑心封灰上。
血一沾上去,灰皮像被火燎了一样缓缓褪开。
首行字,一点一点浮了出来。
乌鳞隘第七哨百四。
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“百四……”裴病碑声音发干,“不是百人,是一百零四。”
顾迟手指发抖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第七哨,竟比账上多出四个。
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他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淌,第二行字紧跟着从碑心里浮出来,笔意比上头更新,也更锋利,像有人亲手在真相上又钉了一道钉。
校名见证:陆删。
陆删瞳孔骤缩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。不是读背,不是猜测,不是诔经换来的残片——这块碑心在明明白白告诉他,他当年就来过,他不只是知道这件事,他还是校名的见证人。
可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就在这一瞬,庙前方向,猛地传来一声震得地面都发颤的破碑巨响。
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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