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焚尸,是义庄最不该出错的时候。
城外的风裹着冷雨,一下一下砸在瓦上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条河。子时刚过,义庄那扇泡胀发黑的木门忽然被拍得震响,两名差役踩着泥水闯进来,肩上抬着一卷湿透的草席,连停尸棚都没进,抬手就把尸体掼上了木板。
“立焚。”领头差役把一张批条拍在案上,声音比雨还硬,“疫死流民,不准留志。火炉现在开。”
义庄里一瞬安静了。
陆删正给一具溺死老尸合颌,闻声抬头,只看了一眼,手上的麻线就停住了。
草席没裹严,一只手垂在外面。那只手骨节粗大,虎口裂旧,食指和中指根部压着厚厚的硬茧,茧面发白发亮,像常年被枪杆磨出来的。流民会饿,会病,会逃命,可不会把手磨成这样。
他站起身,拿过油灯,往那具无名尸前凑了凑。
批条上的字很少,只有寥寥一行:疫死流民,不准留志。
义庄有义庄的规矩。无名尸也得留一笔死因,挂一根志签,哪怕只是“某日收殓,冻死道旁”,也算人来人世走过一遭。只有三种尸不许留志——疫尸、叛尸、禁尸。前者怕传,后两者怕查。
可陆删在义庄待了七年,摸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。他知道,死人不会说话,骨头却会露馅。
他掀开草席,雨水顺着席边滴下,打在尸靴上。那双靴子旧得厉害,边角裂开一道缝,缝里却卡着一层细细的黑砂。陆删用指腹一抹,指尖立刻沾上粗涩盐粒,黑得发乌。
乌鳞隘的黑盐土。
他认得这土。北边乌鳞隘一带风硬地咸,踩出来的泥不是黄不是红,是发黑的,晒干了像盐壳。可这几个月进城的流民,都是从南边饥道一路逃来的,鞋底沾的只有黄泥和碎草,绝不可能踩过乌鳞隘。
陆删眼神沉了些,又去看尸身胸口。
尸衣被雨浸透,贴在胸前,正好显出一道旧伤。伤口早已愈合,却留下深长裂痕,边沿翻卷,像被极细极狠的东西硬生生透穿。陆删用两根手指沿着那道痕按过去,指尖微微一顿。
透甲箭。
这种伤,他在边卒尸上见过不少。箭头细长,专破甲缝,中箭的人能活下来的都少,能留下这种旧裂的,更少。
流民、乌鳞隘、透甲箭。
这三样凑在一具尸体上,就只剩一个答案——这人根本不是流民,更像死在边关、又被人弄进城来的守隘兵。
“还磨蹭什么?”管庄老吏从火房里探出头,脸在炉火映照下发黄发皱,“上面催得急,批条写得明明白白,立焚。陆删,把尸推过去。”
陆删没动,抬头问了一句:“疫死流民,为什么穿军中旧靴?”
老吏脸色一变,快步过来,一把将草席重新盖回去,压低声音:“你眼睛太毒,不是好事。”
“他不是流民。”
“是不是,轮不到你定。”老吏盯着他,眼里全是警告,“记住,无名就该无名。你在志簿上多写一个字,都可能惹祸。”
炉火在后头呼呼作响,火舌从炉口卷出来,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。
陆删看着老吏,最终还是垂下眼,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他表面退了一步,心里却没退。
他在义庄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闭嘴能活命。可今晚这具尸太不对了。有人把一个边卒硬按成流民,又催着半夜焚骨,连一笔志都不许留。这不是收尸,这是灭痕。
老吏转身去催火工,陆删借着搬柴的空隙,蹲到角落那堆新倒进来的焚骨杂灰前,手指探进灰堆里一点点翻。
同批送来的东西,都会混在这里。
灰冷,湿,粘着香灰和烂布屑。陆删翻了几下,指腹忽然碰到一块硬物。他不动声色地捞出来,缩进袖里一看,是半截断牌。
木质发黑,边缘烧焦,只剩一个模糊的“隘”字。
更要命的是,牌子侧边有两个细小钉孔,孔距规整,不像私牌,倒像是从军簿上硬钉下来、又硬撬下去的旧识牌。
陆删的心口猛地一缩。
军牌断了,军簿被撬,尸体改作流民。
这已经不是草率,这是有人在抹人。
“嘿。”
一道嘶哑的笑声从义庄最阴的角落飘过来。
陆删侧头,看见裴病碑还缩在那堆废碑后头。老人头发乱得像枯草,嘴里缺了半排牙,怀里抱着半块旧碑,手指慢吞吞刮着碑面,像在给谁磨墓志。
裴病碑是义庄里的疯老头,也是个曾经能刻碑的碑师。有人说他年轻时替州府刻过功名碑,后来发疯,成日跟死人说话。
“这骨头像见过战场香灰。”裴病碑眯着浑浊的眼,冲那具尸体咧嘴一笑,“庙里的香灰轻,战场的香灰腥,一沾骨缝就洗不掉。”
陆删没接话。
裴病碑却像看穿了他,冷不丁又丢出一句:“碑不是给死人留名,是给活人定罪。”
这话像一根冷针,直直扎进陆删心里。
他低头看着袖中的半截断牌,手指越收越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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