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奥迪A8在京城四环的车流中穿行，车内的气氛却比窗外拥堵的交通更加凝滞。
苏清寒坐在后座，那张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绝美脸庞，此刻写满了剧烈的内心挣扎。她刚刚已经通知了集团最顶尖的两位结构工程师和三位材料学博士，让他们在办公室待命，随时准备出发。
可这个命令，是她凭着一股被那半卷图纸点燃的狂热下达的。当理智稍稍回笼，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与不安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“张扬，我必须再确认一遍。”她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沉默，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压抑，“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？让我的团队，京东方最宝贵的财富，去参与一个随时可能发生爆炸的、近乎于民科的实验？这不仅是对他们生命的不负责，更是对整个京东方未来的豪赌！”
她的话语掷地有声，充满了科学工作者面对未知风险时的严谨与抗拒。
然而，坐在副驾驶的张扬，甚至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，眼神悠远而深邃，仿佛他的思绪早已不在这个维度。
“苏总，你错了。”他淡淡地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赌博，是在牌桌上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。当我们已经被逼到悬崖边，唯一的活路就是从对面那座更高的悬崖上荡过去时，那不叫赌，那叫求生。”
“至于危险……”他终于侧过头，透过后视镜，对上了苏清寒那双充满疑虑的凤眸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“人类的每一次技术飞跃，哪一次不是踩在爆炸、失败和死亡的废墟之上？火箭升空会爆炸，核能裂变会泄漏，我们现在要做的，不过是重复先驱者走过的路。”
他的话语，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冷静与宏大，让苏清寒一瞬间竟无言以对。
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和科学伦理去框定这个男人。他的思维方式，狂野、霸道，充满了颠覆一切的破坏欲与创造力。
就在苏清寒心神激荡之际，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等等，这不是去机场的路！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，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厂房和烟囱取代，秀眉紧蹙，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“去机场之前，先绕个路。”张扬的目光投向了远方地平线上，那片如同钢铁巨兽骸骨般的庞大建筑群，“在去山西锻造那把‘剑’之前，我们得先把‘剑鞘’给准备好。”
奥迪车在一条颠簸的土路上七拐八绕，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、挂着“禁止入内”牌子的巨大铁门前。
车门打开，一股混合着铁锈、尘土和腐败植物的萧索气息扑面而来。
苏清寒走下车，高跟鞋踩在龟裂的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她抬起头，整个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眼前，是一座被时代遗弃的钢铁坟场。
数十米高的炼钢高炉，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灰色巨人，安静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，炉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，仿佛凝固的血泪。连接着高炉的巨大管道，如同巨兽的血管，蜿蜒交错，断裂的端口黑洞洞的，不知通往何处。
远处，是望不到头的巨大厂房，墙皮大片剥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一排排窗户的玻璃早已碎裂，黑洞洞的，如同无数双空洞的眼睛，窥视着这片死寂的天地。
风穿过这片钢铁丛林，发出“呜呜”的、如同鬼魂哭泣般的声响。
这里是京郊最大的工业遗迹——前身是曾经辉煌一时的首城重工炼钢厂。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产业结构调整中，这个曾经的工业骄子，彻底沦为了一片废墟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？”苏清寒环顾四周，那股宏大而苍凉的重工业气息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。
林大富也下了车，他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象，眼中却闪烁着别样的光芒。他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煤老板，对这种重工业的庞然大物，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敬畏感。
张扬没有回答苏清寒的问题。
他走到那扇紧锁的铁门前，双手插兜，仰望着那座最高、也最雄伟的一号高炉，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。
“苏总，你看这里，像什么？”
苏清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柳眉微蹙：“像一座工业的坟墓。”
“不。”张扬摇了摇头，嘴角缓缓上扬，勾勒出一抹狂野的笑意，“这里不是坟墓，这里是神殿的基座。”
他转过身，张开双臂，仿佛要拥抱这片广阔的废墟，声音不大，却在这空旷的环境中，带着一种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。
“这个地方，从今天起，将拥有一个新的名字——‘南天门’！”
“南天门？”苏清寒和林大富同时一怔。
“没错，神话里，通往天庭的最后一扇门。”张扬的眼中，闪烁着 visionary 的光芒，他指着那座最大的，如同一个巨大方盒子的主轧钢车间，声音充满了蛊惑。
“我们将把它彻底掏空，天花板和墙壁，全部拆掉，只留下承重的钢梁结构。然后，用我们即将从煤炭里炼出的‘星星’，在这里，组装出一块史无前例的、三百六十度的环形巨幕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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