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扬是被一阵嘈杂的电话铃声和压抑的争吵声吵醒的。
他从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睁开眼，大脑因为深度疲劳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。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剪辑，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，环顾四周。
本应是庆祝胜利的指挥中心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焦虑气息。老韩的眼圈黑得像熊猫，正焦躁地来回踱步，嘴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。林大富那张黑里透红的脸，此刻涨成了猪肝色，正对着一个技术员的后脑勺咆哮，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
“查！给老子查出来！是哪个狗日的王八羔子在背后捅刀子！老子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”
墙上的电子地图，那片由全国网吧组成的璀璨星海，已经黯淡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几个主流门户网站和电影论坛的页面。其中，西祠胡同电影版的那个帖子，被放得最大，标题用血红色的字体，显得格外刺眼——
【独家剧透！《流浪》结局曝光：地球撞击木星，全人类灭亡！一部反人类的自嗨之作！】
帖子下面，是已经盖了上千楼的回复。
“我靠！真的假的？楼主细说！大过年的拍个全人类死光的电影？张扬这导演脑子被驴踢了吧？”
“我就说这电影晦气！还带着地球流浪，流浪个屁，直接团灭了！晦气！退票！”
“顶楼上！抵制！必须抵制！不能让这种反人类、反社会的电影上映，毒害我们青少年！广电总局在干什么吃的？”
“呵呵，早就看那个张扬不爽了，一个靠煤老板上位的暴发户，能拍出什么好东西？果然骨子里就是反社会的！”
网络的匿名性，像一剂催化剂，将人性中最阴暗、最恶毒的一面，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。无数根本没看过电影，甚至连预告片都没看过的网民，在那个“资深影评人”的引导下，化身为正义的使者，对《流浪》和张扬本人，进行着最恶毒的口诛笔伐。
一场由恶意剧透引发的舆论海啸，在电影即将送审、准备开启宣发的关键节点，轰然爆发。
“扬子！你醒了！”老韩第一个看到了张扬，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出大事了！你看网上！这……这他妈是有人要往死里整我们啊！”
他指着屏幕，手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公关部已经快疯了，几个准备合作的媒体渠道，刚才打电话来，态度都变得很暧昧。这要是处理不好，别说送审了，我们可能连龙标都拿不到！”
张扬没有说话，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，走到饮水机旁，给自己接了一杯冷水，一饮而尽。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，让他那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“辟谣！必须马上发官方声明辟谣！”老韩急得满头大汗，“告诉大家这是假的！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！”
“辟谣？”林大富在一旁红着眼睛吼道，“辟谣有个屁用！老子找人，把这些帖子全删了！再把那个发帖的孙子揪出来，腿给他打折！”
一个主张怀柔公关，一个信奉暴力解决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，代表了他们此刻内心的慌乱与无措。
然而，张扬却摇了摇头。
他走到屏幕前，没有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，而是像一个冷静的社会学家，饶有兴致地，一条一条地翻看着那些评论。
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分析与洞察。
“扬子，你倒是说句话啊！”老韩快急疯了。
“说什么？”张扬终于开口，他的嘴角，甚至还勾起了一抹令人费解的、玩味的笑容，“说他们骂错了？说我们的结局不是团灭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会议室里所有焦急的脸，缓缓说道：“为什么要辟谣？现在辟谣，是最愚蠢的做法。在群情激奋的时候，任何官方声明，都只会被当成是心虚的狡辩。你越解释，他们越觉得你是在掩饰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就这么让他们骂？”
“骂？为什么要让他们停？”张扬的眼神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，“他们骂得越狠，说明他们越在乎。这股情绪，这股关注度，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宣发资源。我们不应该扑灭这把火，我们应该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火上浇油。”
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。
张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，他径直走向技术部门的负责人，那个在烧显卡危机中被他折服的弗兰克。
“弗兰克，我需要你们技术部，在十二个小时之内，给我做一个网页出来。”
“网页？”弗兰克一脸困惑。
“对，一个Flash小游戏。”张扬拿起白板笔，在白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个简陋的界面，“游戏的名字，就叫——‘人类生存倒计时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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