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能不走吗?”
“不能。”她终于转过头来。晨光里,我看见她的脸比初见时苍白了许多,眼角眉梢还是那样好看,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。她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,那只手白皙如初,但指节处多了些细小的裂纹,像是瓷器开片,又像是花瓣枯萎前的纹路。
“我的手开始变透明了,”她笑了笑,“再过些日子,大概整个人都会变成晨雾,散在山里。”
我伸手想抓住她,却抓了个空。她的手腕从我掌心穿过去,凉丝丝的,像穿过一缕水。
“别这样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就属于这座山。山把我造出来,现在山要把我收回去,没什么好难过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的嗓子发紧,“那明年立秋,朝露映彩衣的时候,你还在吗?”
她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。然后她站起来,晨风吹起她的裙摆,那些落在肩头的黄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,像一场小小的花雨。
“也许在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也许不在。但如果明年这个时候,你看见山坡上的露水比往年更亮一些,那就是我。”
她转身向山里走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水绿色的身影穿过竹林,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,她忽然停下来,回了一次头。
隔着晨雾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抬了抬手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摘下一朵路边的花。
然后她拐过弯,不见了。
那天以后,我继续在祠堂里读书。先生还是说我愚钝,可我不在乎。我每天清晨推开窗,看看院子里有没有她留下的痕迹。偶尔会在石阶上发现一朵完整的黄花,花瓣上还有露水,像是有人刚刚放在那里的。
我把那些花夹在《楚辞》里,翻到《山鬼》那一页。书上写:“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”
第二年立秋,我起了个大早,独自爬上那个山坡。
那天是个阴天,我蹲在花丛中等了很久,也没等到太阳出来。满山的黄花耷拉着脑袋,露水沉甸甸地挂在花瓣上,偶尔滴落一两颗,砸在泥土里,悄无声息。
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得是晴天。”
可我等了整整一天,天始终阴着。黄昏的时候下起了小雨,我淋着雨走下山坡,经过我们初遇的那块青石,经过她坐过的老槐树,经过她捞过小鱼的那条溪。
溪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。梦见她穿着彩衣站在山坡上,阳光正好,所有的露水都在发光。她对我笑,嘴唇翕动,这次我听清了。
她说:“别等了。”
醒来后我翻开《楚辞》,那张夹着黄花的书页已经褪成了淡褐色,花瓣薄如蝉翼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
我合上书,窗外传来风声。竹林沙沙地响,像她在远处吹着竹箫。
从那以后,我没再去过那个山坡。
但我每天早上推开窗时,仍然会看一眼院子里那块青石。
有时候我觉得石头上坐着一个水绿色的影子,定睛看时,不过是一丛新长的野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渐渐长大,离开祠堂,去了更远的城里。可每年立秋,不管我在哪里,都会在清晨推开窗,往南边看一眼。
满山的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只是再也没有人告诉我,今年的露水,是不是比往年更亮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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