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后的第三天,我最后一次见到山鬼。
她坐在我们初遇的那块青石上,背对着我,肩头落满了细碎的黄花。
山风穿过竹林,发出竹箫般的呜咽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地说: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问为什么,却看见她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。
那只手白皙如初,只是指节处多了些细小的裂纹,像是瓷器开片。
那年我十六岁,被父亲送进南山的祠堂读书。祠堂建在半山腰,青砖黛瓦,门前的石阶生了厚厚的青苔。先生说我是他教过的最愚钝的学生,一篇《逍遥游》背了三个月还磕磕绊绊。可我喜欢这里,喜欢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黄花,喜欢夜里有萤火虫从窗缝里钻进来,落在我的书页上。
“你又在发呆。”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我吓了一跳,书本从手中滑落。窗外站着一个女孩,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,穿着水绿色的衣裳,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。她歪着头看我,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黄花。
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
“我是山鬼。”她说,“屈原的《山鬼》里写的那种。”
我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你怎么证明?”
她伸出手,掌心摊开,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上面,翅膀翕动了几下,又飞走了。然后她指了指我的书桌——那本掉在地上的《楚辞》自己翻开了,停在《山鬼》那一页。
“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”她轻声念道,声音像山泉敲在石头上,“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”
从那天起,她每天都会来。有时是清晨,带着一身露水站在窗外;有时是黄昏,坐在祠堂后面的老槐树上晃着腿。她教我认山里的草药,告诉我哪种蘑菇能吃哪种会让人看见神仙,带我去看藏在石缝里的兰花开出紫色的花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话?”有一次我问她。
她正在溪边捞小鱼,闻言抬起头,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:“因为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没有害怕。”
“我应该害怕吗?”
“以前有人见过我。”她低头看着水里的游鱼,“他们尖叫着跑掉,或者拿石头扔我。后来我就不怎么出来了。”
她忽然笑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只是问我怎么证明。”
我发现我开始期待每一天。清晨推开窗,如果看见她在院子里捡拾落花,那这一天就是好的;如果看不见,我就坐在窗前背书,等她忽然从某个角落冒出来吓我一跳。
立秋那天,她带我去看“朝露映彩衣”。
那是南山特有的景象。每年立秋后的第一个晴天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特定的山坡上,满山的黄花会在一瞬间被露水折射出七彩的光,像是给山坡披上了一件流光溢彩的衣裳。
“只有这天能看到。”她神秘地说,“而且得是晴天。”
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裳,在晨光里像一团跳动的火。我们爬了半个时辰的山,终于到了那个山坡。东方刚刚泛白,黄花上挂着密密匝匝的露珠。
“快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太阳从山脊后探出头来。第一缕光线掠过山坡时,我几乎屏住了呼吸。成千上万颗露珠同时亮起来,红的、橙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、紫的,光芒流动着、跳跃着,像是谁把天上的虹揉碎了撒在山坡上。那些黄花在光里变得半透明,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她站在花丛中回头看我,彩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、身上,把她那件红衣染得斑斓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这是我给你的礼物。”
我没想到那是告别的开始。
立秋之后,她来得越来越少。有时隔三四天才出现一次,而且总是在傍晚,坐不了多久就起身离开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。
她摇摇头,却不肯看我的眼睛。那天她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水绿色衣裳,坐在祠堂的石阶上,手里把玩着一朵枯萎的黄花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枯花举到眼前,透过花瓣看夕阳,“山鬼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这里的山知道我待得太久了,它们在催我走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回来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许不回来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梦见她站在满山的黄花中间,身上穿着那件彩色的衣裳,但衣裳在一点一点地褪色,像是被雨水冲刷的水彩画。她对我招手,嘴唇翕动,可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醒来时枕头是湿的。
白露后的第三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推开窗,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青石上,肩头落满了细碎的黄花。晨雾还没散,她的轮廓朦朦胧胧的。
我走出去,站在她身后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说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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