鸽血没有沾到那三个字。
陆峰将纸条压在窗棂上,迎着西斜的日头看了又看。纸薄,背面的“魏忠原”透过来,恰好落在方砚第二行暗记的空处,像后来有人刻意避开了原有墨迹。若写字的人当真从容,大可另取一张纸,犯不着挤在这方寸之间。
林婉儿给信鸽翅根敷好药,剪开缠在它腿上的细绳。绳结一散,里头掉出半粒灰白色的东西,在桌面滚了两圈。
苏青梅用刀尖拦住:“米?”
“是牙。”林婉儿捏起来,放到鼻下闻了闻,“人的乳牙,泡过醋,根上还有墨。”
杨毅坐在门边,伤腿横搁在矮凳上。他盯着那颗小牙,脸色比喝药时更难看:“北水门外有间义庄,替无主小儿收骨。魏忠原每年清明都去,因他幼子没活过周岁。宫里知道此事的人不多。”
陆峰没有应声。他把牙放在纸背,指腹轻轻一碾,已经干透的墨粉落进折痕。纸条先横折,又斜折,三道折线将字分开。依着悬镜司暗递的老法子,沾粉的地方连起来,不是姓名,而是四个小字:庄西,窑下。
方砚留下的不是报平安,是求他们去找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“虎符窑也在西郊。”苏青梅看向杨毅,“送换防令的人从那里出来,方砚又把线索塞进义庄,两处只隔一片坟地。”
“他让我们赶在对方烧干净以前去。”陆峰折起纸条,“现在走。”
独眼驿卒刚画完最后一张脸,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炭条折成两截。他说虎符窑白日烧砖,入夜烧废甲,窑口常有神武营的人看守。昨夜交令时,他闻到的却不是煤烟,是头发烧焦的臭气。
“带路。”
“我送你们到坟地。”独眼人喉头滚了滚,“窑前那条沟有暗桩,我跨不过去。”
杨毅将紫袍扔回桌上:“你若想把老娘带回乡,就跨得过去。”
马只歇了一盏茶。陆峰胸前的布带被血黏住,翻身时伤口猛地一扯,他的手在鞍上停了停。苏青梅已经上马,却又无声地下地,从林婉儿药箱里抽出一条干净长布。
“路上颠,旧结撑不到西郊。”她说。
陆峰解开外袍。苏青梅站在他身后,将布从肩下绕过,手指每一次掠近伤处都留着半寸,既没碰他,也没催。他闻见她袖口残留的河水腥气,想说自己来,抬起的手却被她避开。
“蓝颜王若死在城外,名册可就写对了。”她咬紧布结,退回一步,“别给他们省墨。”
杨毅低头查看刀口,像没有看见。林婉儿却把药箱扣得一声脆响:“结打得好,比我打得好。”
苏青梅上马便走,耳后被夕阳照得发红。众人没有走官道。独眼驿卒领他们穿过废弃盐碱地,天黑时,神都的城楼才从远处浮出来。九座门楼上都挑着白灯,不照路,只照城砖间一张张新贴的告示。城墙外挤着进不去的人,哭声被夜风切得零碎;封城数日,尸首不许出,棺材便一排排停在护城河边,草席下面时有水滴下来。
离城还有五里,前方土岗忽然亮起两盏红灯。十来名乡勇横住小路,身上号衣新得扎眼,手里的刀却各式各样。领头人举着一张画像,画像上陆峰的眉眼只画了五分像,胸前那只物证箱倒描得分毫不差。
“奉京兆府令,入城者开箱验疫。”他喊道。
陆峰勒住马,没有去摸假诏。对方认的是箱,不是人,这道关若用帝印硬压,消息顷刻便会送进城。他翻身落地,将物证箱递给独眼人:“你背着往南跑,别回头。”
独眼人抱住箱子,脸色发白:“这里面是真的?”
“有两块石头,一件血衣。真的在谁身上,你不该问。”
“他们若追上我呢?”
杨毅拔刀割断自己坐骑一侧缰绳,让受惊的马横冲土岗:“想想你娘还等着一块朝南的地。”
马蹄扬起尘土,独眼人咬牙钻进荒草。乡勇果然分出大半去追物证箱,余下几人被惊马冲散。苏青梅没有拔刀,她伏在马背上穿过人缝,刀鞘扫中红灯,滚烫灯油浇上那张画像。领头人忙着扑火,陆峰经过他身边时,短刃已挑下腰间令牌。
令牌背面不是京兆府官押,而是一枚小小的香炉纹。
林婉儿只看一眼便道:“白鹭渡封宫药单的纸角也有这个纹,只是被人裁去大半。”
掌香的人不但守在宫里,连京郊小路都布了眼睛。陆峰收起令牌,回头望去。独眼人已将追兵带进一片淤泥塘,他丢掉装石头的箱子,趁人争抢时从芦苇下游了回来,满头水草,嘴里还叼着箱底那件血衣。
“地得朝南。”他爬上岸,第一句话仍是这个,“还得有棵树。”
“活着回来,你自己栽。”杨毅丢给他一匹夺来的马。
这个曾替假诏送令的人愣了一下,抓住缰绳跟上。身后乡勇砸开箱盖,发现石头时怒骂不止,却不敢再追。神都城墙已在眼前,红灯燃出的烟正贴着地面向北飘。
独眼人认出其中一口薄棺,腿一软,从马上摔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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