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成的尸身抬回总驿时,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。杨毅一路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马背上,伤腿垂在一侧,血从靴筒渗出来,在马腹蹭出暗红印子。进了东院,他也没有让林婉儿换药,只问驿丞要来纸笔,把右羽卫四名旧部的名字写在墙上。
赵孟秋排在最末。
“他跟了我七年。”杨毅盯着那三个字,“家在城南瓦子巷,母亲卖豆腐,父亲死在北境。他入禁军时连弓弦都拉不满,是我教他用肩背发力。承天门换防之前,我还让他带人护送宫中女官出城。”
苏青梅将湿透的外衣搭在竹架上:“越熟的人,越知道箭该从哪里射。”
杨毅转头看她,目光硬得像压在磨刀石上。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陆峰把范成身上的内廷腰牌放到桌边,“你若只想听一句赵孟秋受人胁迫,昨夜就不必去白鹭渡。”
“我想听证据。”
“那便从他送出来的东西里找。”
范成随身物件不多。木制假臂、翡翠仿扳指、内廷腰牌、三封空白诏纸、药单,以及一件被河水浸透的紫色内侍袍。驿卒搜过两遍,衣袍夹层没有信,腰带里也没有暗袋。
陆峰没有再逐寸摸索,只把内侍袍挂到晨光下。袍角滴下的水在地上积成一摊,颜色微微发蓝。苏青梅用刀尖挑开下摆,里面的棉絮竟是干的。
“外湿内干,夹层涂了蜡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为了藏纸。”陆峰捻起一小撮棉絮,“是为了让袍子沉。”
林婉儿从药房出来,手里端着给杨毅的汤药。她闻过棉絮,立刻将药碗搁下:“里面掺了铅粉。人落水后,袍子会拖着他往下沉。范成就算避过领扣里的毒,也游不上岸。”
杨毅拿刀剖开袍摆。一片片乌灰色铅箔从棉絮间落下,其中一片边缘带锯齿,不像配重,倒像从某件东西上撕下来的封皮。陆峰将它展平,上面只有半个“换”字和一道朱红骑缝。
“换防令。”杨毅脱口而出。
范成来白鹭渡之前,曾碰过一份新的换防令。铅箔不能写字,却会在重压下留下纸背凸痕。陆峰把其余铅片依次排开,覆上薄纸,用炭条侧着轻擦。零碎笔画慢慢显出来,拼成几行倒写的字。
乾明殿西廊,右羽卫撤。神武营接守。承天门于九月初七子时启闭一刻,迎司礼监奉诏使入。
落款处没有人名,只有帝印压过的方框。
“今日初六。”驿丞在旁边小声说,“明夜换防。”
杨毅的手停在赵孟秋名字上:“右羽卫撤出乾明殿,说明赵孟秋也要走。他若真投了无形众,为何要把自己换掉?”
“也许他不是被换掉。”陆峰把内廷腰牌翻到背面,“神武营里有他的新位置。”
腰牌背后沾着一点红泥。西南总驿附近都是黄土,白鹭河岸是黑泥,这种红泥只见于烧制兵符的官窑。杨毅刮下一点,拇指搓开,里面有极细的金砂。
“神都西郊虎符窑。”他说,“神武营的腰牌在那里烧。赵孟秋若要改入神武营,得先拿旧牌换新牌。”
苏青梅问:“换牌的人会经过这里?”
“京师封门后,普通公文走官道,军令走旧贡道。范成既在白鹭渡验首级,新腰牌和换防令也可能由他带回。”
陆峰看向院外。昨夜放走的灰衣人尚未出现,装着引蜂的竹筒却一直在窗边躁动。林婉儿拔开木塞一线,一只青腰蜂钻出,绕着屋梁飞了两圈,径直撞向东厢房门板。
门后是被擒的白脸传令使。苏青梅抽刀开门。白脸人下巴已经接回,双手吊在梁柱上,脚边放着半碗冷水。他看见青腰蜂,脸色立刻变了,猛地转头去咬肩上衣料。杨毅抢前一步,一拳打在他腹间。那人吐出一团布,布里裹着半粒黑蜡丸。
“昨夜灰衣人来过?”陆峰问驿丞。
“绝没有。东院一直有人守着。”
“蜂寻的不是人,是同一种香。”林婉儿让青腰蜂落在竹签上,伸到白脸人耳后。那里也沾过熏香,只是先前被药味盖住,“他和灰衣人出自同一个落脚处。”
陆峰拖来一张凳子,在白脸人面前坐下:“范成死了。”
白脸人盯着地面: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当然不必认识。你负责西南驿站,他负责白鹭渡,你们只靠暗号传递。可他死前留下了一份换防令,今夜要送回神都。”
白脸人的眼神向窗外偏了一瞬。
“你在等送令的人。”陆峰道,“灰衣人监视总驿,不只是看我接不接诏。他还要确认你有没有招供。天亮后若无异样,送令人会来取驿站暗号册。”
“你既知道,还问我做什么?”
“问你他穿什么衣裳。”
白脸人笑出声:“陆大人能从泥里认路,从血里认手,何不自己猜?”
陆峰也不催。他拿起桌上那本驿站暗号册,翻到最后一页,撕下来送进灯火。纸边卷起,露出夹层里一根短短的白线。不是司礼监金线,而是孝服上用的粗麻。
“送令人家中有丧,穿孝不能进驿,所以会把孝衣套在里面。外面那层,多半是驿卒号褂。”陆峰把燃到一半的纸按灭,“你们选他,是因为沿途驿卒不会盘查自己人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大乾女帝贴身神探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大乾女帝贴身神探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