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毅说完那句话便昏了过去。林婉儿剪开他的裤腿,伤口里露出半截倒钩箭头。箭杆早被折断,周围皮肉已经发黑,偏偏没有腐臭,摸上去冷得像井底石头。她用银针探了探,银针不黑,针尾却结起一层淡紫霜花。
“不是毒。”她把针放进布包,“结晶粉混在蜡里,封住了血,也让伤口一直合不上。他能走到这里,靠的不是命硬,是有人要他活着带话。”
“话未必是给我们的。”苏青梅守在废弃山神庙门口。庙门只剩半扇,风一吹便吱呀晃动,门外的新捕快分成两队,沿山路警戒。她看向杨毅,“也可能是借他的嘴,把我们赶上另一条路。”
陆峰将染血腰牌搁在供桌上。九门换防如此大的事,地方官报里没有半个字,杨毅又失踪数月,忽然恰好出现在伏击附近,谁都不能只凭旧交信他。
“等他醒。”陆峰说。
方砚抱着那口铁锅进来,锅里的人已经被卸了下巴、绑牢手脚。他将俘虏放到墙角,忍不住问:“大人,真有声音能让人死?”
“牧人吹一声哨,狗知道往左还是往右。人把药吃进肚里,再在骨边埋一根丝,未必比狗自由多少。”陆峰把挑出的晶砂交给林婉儿,“十三处据点都在炼药,我们却一直以为他们只想造出不怕死的兵。”
林婉儿将晶砂浸入药水。水面很快荡出一圈细纹,明明庙里无人敲击,瓷碗却发出轻微嗡声。她裹着纱布的手腕悬在碗边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:“他们不是让人不怕死。他们让人听见什么,便做什么。”
墙角俘虏忽然睁眼。
陆峰取走他口中的木楔:“名字。”
那人喉咙伤了,说话像砂纸磨木头:“没有。”
“谁给你埋的晶砂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谁叫你抢箱子?”
“箱子里。没有你们要的。”
庙里几个人都静了。陆峰低头看物证箱,铜锁完好,夹层封蜡也没有动过。俘虏却望向杨毅,苍白的脸上浮出古怪笑意:“你们要的,在他肚子里。”
方砚握刀便要上前,杨毅这时咳出一口血,睁开了眼。他先看林婉儿手里的剪子,再看自己被割开的裤腿:“林姑娘,几年不见,你救人的架势更像杀猪了。”
“猪不会把箭留在腿里半个月。”林婉儿按住他肩膀,“别动。”
“没半个月,七日。”杨毅疼得额头冒汗,声音仍稳,“九门换防是十三日前。我不在神都,是因为换防头一夜,陛下遣人传我入宫。传话的小黄门死在我面前,胸口没有伤,嘴里全是黑砂。我追出去,被自己带过的禁军围了。”
苏青梅问:“陛下为何召你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见到她。”
“那你怎知换防?”
杨毅看向供桌上的腰牌:“因为换防的调令,是我亲手送去九门的。”
方砚刀已出鞘:“你换的?”
“调令盖着帝印,有内阁副署,兵部勘合一样不少。我是禁军统领,难道看见诏令先跑来西南问陆捕快真假?”杨毅撑坐起来,牵动伤口,脸色灰白,“第二日宫门封闭,我求见不得。第三日,接令的九门旧将死了六个。到那时我才知道,那道调令不是换防,是交门。”
“你既怀疑,为何不夺回来?”苏青梅问得冷。
“我夺过。”杨毅掀开破斗篷,腰侧密密缠着布条,其中一处凹下去,显然少了一块肉,“输了。”
他说得轻,方砚却看见布条内侧压着半枚碎甲。那是禁军统领才配用的鱼鳞内甲,每一片都由兵部匠人錾号。碎甲上有六道交叠刀痕,最深一道穿透铜片,边缘留着细小锯齿。方砚从尸体的短刃上见过同样锯口。
“围你的不是寻常禁军。”方砚道。
杨毅第一次正眼看他:“何以见得?”
“禁军佩刀由武库统一发放,刀口平直。这种锯刃藏在袖中,是方才那批人的兵器。围你的人披了禁军甲,里面至少掺着无形众。”
“至少?”
方砚望向陆峰,见他没有提醒,便硬着头皮说下去:“也可能真正的禁军知道他们是谁,仍跟着动手。所以不能只凭刀痕断定谁清白。”
杨毅沉默片刻,将碎甲扯下丢给他:“收好。你比我带过的一些校尉会看东西。”
方砚接住带血铜片,想笑又忍住了。他知道这不是夸奖,而是一名败军之将把自己最难堪的一夜交给他查。
他没有替自己多辩。禁军统领带兵夺门却败,无论理由是什么,摆在律上都是足以抄家的重罪。陆峰望着他缺损的左耳,想起神都城墙下那一夜。杨毅奉密令来围他,最后看见御药房毒物,放下了弓,却没有跟他们走。那一步让他留在权力里,也让他今日从权力的牙缝里爬出来。
“俘虏说东西在你肚子里。”陆峰道。
杨毅竟笑了一下:“他没说错。”
他从牙后抠出一截腊封细管,咽了口血,才将细管吐进掌心:“不是肚子,是舌根下。夺门那晚,从传诏太监身上拿的。我不敢拆,沿途每一处驿站都有人查我的伤口,只有嘴里没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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