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身形极快,双足在砖石上一蹬,凌空扑下。陆峰并未拔刀,侧身避开锋芒,手腕翻转,以掌作刃狠狠劈在对方颈后。黑影发出一声闷响,瘫软在地。
这是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死士,面部蒙着黑纱。陆峰一把扯下那块布料,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僵硬的脸,唇角乌黑,显然是早已服毒。
“大人,这人……”林婉儿快步走近,手中的灯笼光影晃动,照见死士齿间残留的黑色粉末。
陆峰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。四周重归死寂,唯有远处皇宫方向,那丧钟声仍在缓慢回荡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头。
“收队。”陆峰低声说道。
两人绕过城墙阴影,穿过几条幽深的暗巷。京师的夜晚此时显得格外漫长,巡夜的更夫早早躲进了岗亭,街道两旁只有寒风刮过墙角的呜咽声。陆峰没再多言,直到走回位于西城的临时宅院。
院门吱呀一声推开。陆峰进屋,随手将那枚刻着“九”字的木牌扔在木桌上。木牌撞击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动,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林婉儿并未去点蜡烛,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,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坛陈酿,又拿出两只粗瓷碗。她动作轻盈,倒酒时,液体撞击碗壁发出咕咚声。
“大人。”林婉儿推了一只碗过去,指尖触碰到碗沿,带出一丝凉意。
陆峰端起酒碗,仰头饮下一大半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,烧得胃里一阵火热。他放下碗,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。林婉儿正坐在一旁,双手托着腮,那双平时解剖尸体时冷静得吓人的眼睛,此刻却染上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“这京师的夜,太冷了。”她小声嘀咕。
陆峰没说话,给自己又倒满一碗。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两人面对面坐着。
“刚才在密道里,那虎符,您真的不该拒了。”林婉儿打破了沉默。她低头看着碗底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。
“你想让我接?”陆峰反问。
林婉儿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惧色,反而透着股倔强。“要是接了,至少咱们不用像现在这样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。那可是虎符,整个大乾的兵权,有了它,谁敢再给您使绊子?”
“兵权是火,握在手里,烧的是自己。”陆峰目光投向窗外。那轮冷月挂在屋檐上方,清辉洒在枯树枝头,将影子拉得细长而破碎。
“可您不是捕快吗?”她又追问,声音很轻,“捕快抓贼,得有权,得有势。您把路堵死了,以后该怎么走?”
陆峰转过头,看向林婉儿。她身上的药草香味混着酒气,在这逼仄的小屋里缓缓弥漫。
“婉儿,如果为了抓贼,把自己变成了最大的贼,那这案子破得还有什么意思?”陆峰的话说得极轻,每一个字却砸得结结实实。
林婉儿沉默下去。她抓起一块粗布,用力擦拭着手里的一柄柳叶解剖刀。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,她擦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要将刀面磨平。
“这一路过来,死了多少人,您都记得吧?”林婉儿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抬起眼,看向陆峰,眼神里写满了疲惫,“从那具无名尸开始,到现在,账本上的名字换了一批又一批。咱们就像在泥潭里打滚,刚爬出这一层,下面又是更深的坑。”
她伸出一只手指,蘸着碗里的残酒,在桌面上画出了一道横线。
“您拒绝了女帝,就是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。那禁军身上的刺青,还有那支箭,您看清楚了吗?那是宫里的东西。”
陆峰把酒碗搁在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看清楚了还敢拒绝?”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,“婉儿虽然不懂朝堂,但婉儿知道,这大乾的骨头里都烂透了。您一个人,能填得平这个窟窿吗?”
“填不平也要填。”陆峰起身,走向窗台。他伸手按住窗棂,木头有些发潮,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。
两人对坐良久。桌上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,夜风卷着枯叶吹进屋里,落在两人脚边。林婉儿并没有再去续酒,她站起身,走到陆峰身后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。
“大人,不管您以后怎么做,婉儿都在。”她停顿了片刻,接着说道,“无论这案子最后查到谁头上,不管是权倾朝野的门阀,还是那高高在上的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伸手轻轻拽住陆峰的衣角。
“别太累了。”
陆峰转过身,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,从不喊苦累的女孩。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,可真到了这种时候,眼神里却藏着让人心酸的软弱。
他抬起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,最终只是轻轻在空气中停了一下,又放了下来。
“早点休息吧,明天还得去刑部大狱。”
陆峰走到桌边,拿起那块带血的木牌,将其收入怀中。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留酒迹,那是林婉儿刚才画下的线,此刻酒渍已经干涸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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