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由道捡起地上的令牌,指尖在“巡”字凹槽上摩挲了一下,厚实的金质触感让他眼角抽搐。他是刑部左侍郎,在这阴森的大院里待了二十年,见过无数不可一世的京官,但像陆峰这样直接把马骑到二堂门口,还把御赐令牌当板砖使的,是第一个。
“陆大人,这御赐之物,还是收稳当些好。”钱由道将令牌递还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刑部是大乾的法度之地,不是西郊的染坊。”
陆峰接过令牌,随手揣进怀里,眼神越过钱由道的肩膀,看向后面那排深褐色的木门。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陈年旧纸堆的腐味,还夹杂着洗不干净的血腥气。
“韩尚书呢?”陆峰问。
“尚书大人在内阁议事,今日恐怕回不来。”钱由道侧过身,挡住了往里走的去路,脸上挤出一抹假得透亮的笑,“陆大人若有公文交接,交给下官便是。”
陆峰没理他,径直朝前迈了一步。
钱由道没动。
两人肩膀撞在一起。钱由道虽然是一袭文官袍,脚下却稳如磐石,这一撞,陆峰感觉到对方体内隐隐有一股厚重的内劲。
“苏大人,带婉儿去后面。”陆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。
苏青梅按着剑柄,目光冷冷地扫过围拢过来的十几名衙役。那些衙役手里的哨棒攥得极紧,却没一个敢先踏出那一步。悬镜司第一女捕头的名号,在神都的公门里是能止小儿啼哭的。
“陆峰,你只是个特使。”钱由道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了警告,“刑部的卷宗库,没有尚书大人的手谕,谁也进不去。这是大乾律。”
“大乾律我还没背熟。”
陆峰右手猛地一扬,那柄镶嵌着七色宝石的“断水”长剑横在了钱由道的脖子上。
剑身冰凉,沁出的寒意让钱由道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起。
“但陛下跟我说过,见这把剑,如见她本人。”陆峰盯着钱由道的眼睛,“钱大人,你是要大乾律,还是要你的脑袋?”
满院子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衙役们倒吸一口凉气,“哗啦”一声,十几根哨棒同时横了起来。
苏青梅的长剑也已出鞘半截,青色的剑芒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婉儿背着药箱,紧张地抓着陆峰的衣角,一双大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。
钱由道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感受着剑刃传来的锋利。他看着陆峰那双毫无波动的深邃眼睛,知道这个疯子真的会动手。
“开门。”钱由道咬牙吐出两个字。
衙役们面面相觑,最终默默让开了一条道。
陆峰收剑入鞘,大步跨入内堂。
刑部的案卷库位于地下,入口是一道厚重的生铁门。走下石阶时,四周的光线迅速暗淡,墙壁上的油灯火苗跳动,映出三人长长的影子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三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回响。
铁门缓缓推开。
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入眼是密密麻麻的木架,每一格都塞满了发黄的卷宗。有些卷宗的封皮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。
“陆峰,你到底要查什么?”苏青梅压低声音问。她不明白,姬瑶月为什么要把陆峰扔进这个泥潭。刑部的水比悬镜司深得多,这里每一个卷宗背后,可能都牵扯着一个豪门世家。
陆峰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,随手抽出一份卷宗。
封面上写着:【嘉定二十一年,青州税银失踪案】。
他翻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这里的卷宗不对劲。”陆峰把卷宗递给苏青梅。
苏青梅接过来扫了几眼:“怎么了?笔迹清晰,印章齐全。”
“墨味不对。”陆峰伸出食指,在卷宗的最后一页轻轻抹了一下,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嘉定二十一年的卷宗,三年前的东西,墨香味居然还没散尽。”
苏青梅脸色一变,也伸手抹了一下。
指尖上沾了一层极淡的黑迹。
“这是新抄的?”林婉儿也凑过头来,惊讶地瞪大了眼。
“不是新抄的,是伪造的。”陆峰走到架子深处,连续抽出了十几份卷宗。
每一份的墨迹都异常“新鲜”。
他推开一个木梯,爬到最高处,从最角落的阴影里拽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匣。匣子上没有标签,只有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陆峰拔出断水剑,剑尖在锁眼上一撬,“咔嗒”一声,锁扣断裂。
匣子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纸,上面盖着刑部尚书的私人名印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苏青梅站在梯子下面仰头问。
陆峰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。
那是用朱砂写就的一行批注,字迹狂草,透着一股杀伐之气:
“庚子年三月,案犯陆远山,因通敌叛国,已于水牢秘密处决,尸首投于乱葬岗,不留名号。”
陆峰的手指猛地收紧,纸张在掌心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。
“陆峰?”苏青梅察觉到了他的异常,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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