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青梅的长剑已出鞘寸许,青芒在月色下微微晃动。
陆峰没有退,他反手按住腰间的短弩,指尖抵在扳机边缘。那截指甲焦黄且残缺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色,正一点点往井沿上挪动。
“老七?”陆峰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井里没有回应,只有粗重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。
陆峰跨过脚下的焦木,半跪在井沿边,左手猛地一拽,将那条手臂抓牢。手臂轻得吓人,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和烫伤。
随着陆峰发力,一张满是污垢和泥水的脸露了出来。那人的双眼已经被挖去,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“是老七。”陆峰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老七曾是他父亲陆大山的副手,那个在西郊坊市总是笑眯眯给陆峰带芝麻饼的瘸子捕快。但在半年前,老七和陆大山一起,在一次普通的巡街中彻底消失。
“药。”陆峰头也不回地伸出手。
林婉儿迅速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红色丹药塞进老七嘴里,又喂了两口清水。
老七剧烈地咳嗽起来,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出,溅在陆峰的手背上。那血竟是温热的,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。
“相……相府……地……地火……”
老七死死地攥住陆峰的衣袖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他的身体开始抽搐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。
“我爹在哪?”陆峰凑到他耳边,语速极快。
“图……看图……”老七的身体猛地挺直,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鸣,随后整个人瘫软下去,那截残缺的手指无力地滑落,指甲在井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白痕。
苏青梅走上前,并指在老七的颈侧探了探,随后摇了摇头。
“死于肺腑衰竭。”林婉儿低头检查着尸体,手指划过老七肋下的位置,眉头紧锁,“这不是烫伤,是烙印。有人在他身上刻了东西,又用火烧掉了。”
陆峰站在月光下,摊开了那张从灵位里取出的薄绢。
在现代刑侦学里,逻辑永远是破案的基石。陆大山失踪前留下的这个灵位,是一个极其高明的逻辑陷阱。如果有人来搜查,看到父子情深的灵位,大多会由于敬畏而避开,即便毁坏,也很少有人会去拆解底座的榫卯。
月光透过云层,照在薄绢那些杂乱的墨点上。
陆峰盯着图上的红圈,手指在那些弧线上缓缓移动。这不是普通的建筑图,这种多层叠合的画法,是专门为地下工事准备的。在大乾,只有工部最顶尖的匠师才懂这种画法。
“这不是排水渠。”陆峰突然开口。
苏青梅转过头:“什么?”
“这些弧线的高度差不对。”陆峰指着其中一段,“如果是排水,这里应该是向下的坡度,但这里的刻度是上升的。这下面藏着一个巨大的通风系统。”
他合上薄绢,转头看向堂屋废墟。
“老头子失踪前,一直在调查京师的人口失踪案。那些案子的卷宗我后来翻过,所有失踪者的共同点不是生辰八字,而是体格。”陆峰走到一根焦黑的房梁前,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刻痕,“全都是精通开矿或者修筑的匠人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左苍海在相府地底下,修了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大乾地图上的东西。”
苏青梅的脸色变了:“私修地下宫室,这是谋逆之罪。”
“不仅是宫室。”陆峰看向老七的尸体,“还有兵工厂。”
老七身上的味道,不是腐烂那么简单,那是一种混合了硫磺、木炭和硝石的特殊气味。在特警队的爆破课上,陆峰闻过无数次。
那是火药的味道。
虽然这个时代的火药还处于粗糙的阶段,但如果左苍海掌握了大规模制造的能力,配合神都密布的地下通道……
陆峰收起薄绢,眼底透出一股肃杀。
“老头子应该还没死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苏青梅问。
“老七能跑出来,说明地下的防御系统出了漏洞。这种漏洞,只有设计者或者最熟悉图纸的人才能制造出来。”陆峰看着地上那个刻着“相府”红圈的位置,“他在等我。”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马嘶。
这嘶鸣声极其高亢,带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韵律,在空旷的西郊废墟上空回荡。
苏青梅的身体瞬间紧绷,长剑锵然出鞘,护在陆峰身前:“有人来了。”
废墟外,一队轻骑正踏着泥泞急速赶来。他们身上没有穿大乾制式的铠甲,而是统一的玄色长衫,领口处绣着一朵极其隐蔽的淡紫色云纹。
陆峰眯起眼睛。那是大内禁卫,不属于悬镜司,也不属于影卫,而是直接隶属于女帝的内廷侍卫——“紫衣卫”。
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白皙、眼神阴冷的中年男子,手中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轻骑在废墟前勒马,激起一阵飞溅的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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