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牢里的腥臭味在升温,混合着陈年霉菌和腐烂的水草气。
左苍海站在栅栏外,紫色的官袍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发黑。他手中的白玉念珠转得很慢,每拨动一颗,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,在那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悬镜司内阁,神都一半的刑名,以后都归你管。”左苍海的声音依旧慈祥,像是在和一个晚辈拉家常,“你可以从这水牢里走出去,在朱雀大街拥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,有丫鬟伺候,有府兵护卫。”
陆峰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半截身子没在浑水里。他感觉到几只水蛭正顺着他的小腿向上爬,那种黏腻的吸吮感让他太阳穴突突乱跳,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“左相开的价确实诱人。”陆峰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,铁链在水里晃动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,“但我这人命贱,住惯了漏雨的窝棚,乍一住进大宅子,怕是会折寿。”
左苍海的手指顿住了,念珠停在两指之间。
“林侍郎全家十七口,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左苍海凑近了些,隔着铁栅栏,陆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,“他们觉得正义比命贵。结果呢?乱坟岗里的野狗,可不分谁是忠良,谁是奸臣。”
陆峰突然笑了一下,扯动了嘴角的裂口,疼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左相搞错了一件事。”陆峰盯着左苍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“我救林婉儿,拿账本,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。我只是单纯觉得,有人在我地盘上杀人,坏了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左苍海失声哑笑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在大乾,老夫就是规矩。既然你不想住大宅子,那这水牢的缸,你就住到烂掉为止吧。”
他猛地收紧手指,那一颗浑圆的白玉念珠在他的指间发出一声哀鸣,随即崩裂成几瓣,碎屑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,掉进陆峰身前的污水里。
陆峰盯着那些碎屑,声音冷了下来:“左相,你知道我这种人最讨厌什么吗?”
左苍海转过身,正准备离开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倚老卖老。”陆峰扶着墙,一点点从水里站直了身体,水珠顺着囚服破烂的边缘往下淌,“尤其是那种老而不死,还要祸害天下的老贼。”
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守在门口的两个狱卒吓得脸色惨白,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左苍海的身型僵住了,他没有回头,但垂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那是极度愤怒导致的生理反应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厚重的皮靴声,而是丝绸鞋底敲打石板的轻响。
几个提着宫灯的太监快步走来,为首的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晃晃的绢帛。明黄色的穗子在灯火下晃动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左大人,且慢。”老太监嗓音尖利,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。
左苍海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瞬间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。他转过身,对着那卷绢帛微微欠身。
“圣谕,提审捕快陆峰,即刻入宫宣见。”
老太监扫了一眼水牢里的陆峰,眉头微微一皱,随后看向左苍海:“左相,陛下说了,人要活的,还要能说话的。”
左苍海看了一眼陆峰,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怜悯,那种看死人一般的怜悯。
“陆峰,在这个世界上,最可怕的不是严刑峻法,而是帝王的一点好奇心。”
陆峰没理他,他直接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,抓住一只正要游走的水蛭,指尖用力一碾,黑红色的血浆在指缝间爆开。
他抬起头,冲着老太监咧嘴一笑:“公公,能给件干净衣裳吗?我这身,怕熏着陛下。”
两刻钟后。
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停在水牢门口。
陆峰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,那是悬镜司最普通的捕快服。他手腕上的铁链被取下了,但脚踝上还留着两道青紫的勒痕。
他刚钻进车厢,一股极淡的香味就钻进了鼻腔。
冷骨香。
陆峰的肌肉瞬间绷紧,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。他的佩刀早已被收缴。
车厢内并没有人,但那股香味却凝而不散。这香味他在极乐阁闻过,在林侍郎的遗物上也闻过。
马车动了,轮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沉闷而压抑。
陆峰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,神都的街道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肃杀。几道黑影在远处的屋檐上闪过,动作整齐划一,那是影卫。
他摸了摸袖口,那半枚断裂的玉佩正硌着他的手腕。
马车缓缓驶入午门。
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关闭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红色的宫墙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暗沉的紫,像是被血浸透了又干涸了数百年。随着马车的深入,四周的声响渐渐消失,只剩下马蹄扣在青砖上的回音。
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。
这里没有甲胄林立的守卫,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,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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