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峰睁开眼,透过铁栅栏看向尽头。
一盏昏暗的灯笼晃晃悠悠地靠近,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个臃肿而威严的身影。
脚步声停住了。
陆峰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左相大人,这地方湿气重,您老这把老骨头,不怕烂在水里?”
铁栏杆外,左苍海穿着一袭暗紫色的常服,手里捻着一串白玉念珠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老眼浑浊却深邃,像是能直接看穿人的神魂。
“陆峰。”左苍海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长者的慈祥,“老夫在想,到底是该杀了你,还是该赏你。”
陆峰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潮湿的墙壁上,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赏我什么?赏我这身新鲜的烙铁印,还是赏我这缸能把皮泡烂的水?”
左苍海没有理会他的嘲讽,只是缓缓走到铁门前,白玉念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交出名单,老夫保你入悬镜司内阁,执掌半个神都的刑狱。”
陆峰盯着那串念珠,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。
“名单不在我这。”
“在不在,你说了不算。”左苍海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林侍郎死前,曾写过一封密信进宫。他说,账本里夹着一张画,画里藏着长生观的后山图。那张画,就在名单背后。”
陆峰心中一动,但他脸上没露半分。
“什么画?我只看见一堆烂账。”
左苍海叹了口气,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感到失望:“原本,你可以活得很有尊严。但现在,有人想让你死得体面些。”
“谁?”
左苍海没有回答,只是侧过身,让出了一条路。
走廊的另一端,几个提着宫灯的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,明黄色的穗子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为首的一个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晃晃的绢帛,嗓音尖利而冰冷,在幽暗的走廊里反复回荡:
“圣谕,提审捕快陆峰,即刻入宫宣见。”
左苍海脸上的慈祥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,他看着陆峰,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怜悯。
“陆峰,在这个世界上,最可怕的不是严刑峻法,而是帝王的一点好奇心。”
陆峰站直了身体,任由水蛭从腿上滑落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他拍了拍破烂的衣襟,眼神明亮得惊人。
“左相,你知道我这种人最讨厌什么吗?”
左苍海微微挑眉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倚老卖老。”陆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尤其是那种老而不死,还要祸害天下的老贼。”
左苍海捏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,一颗白玉珠子在掌心生生捏成了齑粉。
陆峰被太监带出水牢时,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好消散。
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牢门口,拉车的马没有发出一声嘶鸣。
老太监掀开帘子,对着陆峰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陆大人,请吧。陛下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陆峰踏上马车的一瞬间,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香味。
那是冷骨香。
马车轮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,沉闷而压抑。
车厢内,陆峰摸了摸袖口,那半枚断裂的玉佩正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马车缓缓驶入那座高耸入云的午门。
红色的宫墙在夜色中透着一股暗沉的紫,像是被血浸透了又干涸了数百年。
陆峰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向后方,那里隐约跟着几道如影随形的黑影。
“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。
这里没有甲胄林立的守卫,只有满地的落叶和一池死水般的宫廷内湖。
老太监将陆峰领到殿门口,躬身退去。
“陆大人,自己进去吧。”
陆峰推开厚重的殿门。
大殿内没有点灯,唯有案几上的一盏孤烛在摇曳。
屏风后,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他坐着,手里握着一卷发黄的卷轴,脚边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纸。
“陆峰,你可知罪?”
声音清冷孤傲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却在尾音处颤了一下。
陆峰没有下跪,他只是站在大殿中央,盯着屏风上那个逐渐扩大的剪影。
“罪在何处?”
屏风后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,影子在墙壁上不断拉长,像是一只即将展翅的孤凤。
“罪在,你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屏风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推开。
那一瞬间,陆峰看清了屏风后的脸,以及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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