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的夜和别处不一样。
中原的夜是碎的被城墙切碎,被屋檐切碎,被灯笼切碎。你站在汴梁的街头上,总能看到一点光,听到一点声,闻到一点人间的气息。但草原的夜是完整的。它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从天穹的顶端一直垂到地平线的尽头,严丝合缝,没有破洞。你站在其中,觉得自己渺小得可以被风吹走。
斥候就是在这样的夜里策马狂奔的。
他的马已经跑了将近两个时辰。从发现秦军踪迹的那道草坡,到忽必烈主帐所在的缓丘,直线距离约六十里。草原上的六十里不是中原的六十里没有村庄拦路,没有河流绕道,没有城墙逼你绕行。你只需要认准方向,然后让马跑。
但六十里也足够让一匹马脱力。
斥候在距离主帐还有半里的时候换了一次马。营地的外围哨兵认出了他的腰牌,没有拦他。他穿过外围的骑兵营地,穿过那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马影,穿过那些半睡半醒的士兵,一直跑到中央那座最大的毡帐前。
帐顶的兽毛旗在风中被吹得微微抖动。那面旗子很大,用狼皮和羊毛混织而成,上面绣着元朝的徽记一只展开翅膀的鹰,爪下抓着一条蛇。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把旗面扯得笔直,鹰的翅膀在夜色中像是要飞起来。
斥候没有下马。他直接滚下马鞍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他的右腿在刚才的奔袭中抽筋了,但他顾不上。他单膝跪在帐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、急促的、带着六十里狂奔后的喘息。
帐内有人应了一声。不是忽必烈的声音,是帐门口的侍卫。但很快,里面传来了脚步声。
帐内铺着厚毡。不是那种薄薄的、铺在地上当装饰的毡子,而是厚实的、叠了三层的、踩上去像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的毡子。脚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。案上摆着半碗未喝完的马奶酒碗是银的,碗沿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碗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浑浊的白色。
地图摊在案上。不是一张纸草原上没有纸能经得起风扯。这是一张用羊皮鞣制的地图,边缘被四个角用短刀压住。四柄刀,四道影子,像四个沉默的守卫。地图上用炭笔画出了草原的轮廓、河流的走向、以及几个重要的地标——包括那道宋元旧界。
忽必烈坐在案后。
他穿着常服不是朝会时那件缀满珠宝的袍子,而是一件深色的、没有多余装饰的皮袍。皮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狼毛,被油灯的光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的头发没有戴冠,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,几缕散下来的发丝垂在脸侧。他的脸比中原人宽一些,颧骨高,下颌线清晰,眼睛是细长的,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,像两块被磨过的琥珀。
他的手边放着一柄刀。
刀没有出鞘。鞘是用鲨鱼皮裹的,上面缠着银丝,握柄处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握持留下的痕迹。刀放在案上,和地图并排,像两件同等重要的东西。一件用来思考,一件用来执行。
斥候跪在帐口,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粗重。他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让自己喘匀了气,然后开口。
大汗,中原秦军越过宋元旧界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水面。帐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。
忽必烈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手本来搭在案上,指尖轻轻点着羊皮地图的边缘。听到这句话后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不是僵住而是像一只正在行走的蜘蛛突然决定停下来,确认一下方向。
先锋约五千骑兵,主力紧随其后,约七到八万人。
斥候的语速很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他是经过训练的在草原上,一个含糊的汇报可能比没有汇报更致命。他必须让大汗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多的信息。
他们越过土坎后没有停。前锋继续向北推进,主力在后面跟进。行军速度比预想快他们每天能走四十到五十里。
四十到五十里。忽必烈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从土坎到他的主帐,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里。如果秦军保持这个速度,三天之内就会进入他的外围巡逻圈。如果他们的前锋更快也许两天半。
他放下手中的酒碗。
碗沿在案上碰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不是重放——忽必烈从来不会重重地放下任何东西。但那声在安静的帐内还是被放大了。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碗沿。手指搭在银碗的边缘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划痕。
然后他的手移开了碗,移到了刀柄上。
不是握住。只是按住。掌心贴在鲨鱼皮的刀鞘上,感受着下面那件冰冷的东西。他没有拔刀现在还不是拔刀的时候。但他需要感受一下刀的存在。就像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,需要先确认自己手里有什么。
嬴政……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时略低。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得几乎察觉不到,但如果你熟悉他的说话方式,你会注意到这个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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