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队伍拔营的速度比前一天快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命令催促。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要到的地方不一样。昨天傍晚赵清影说明天应该就到旧界了,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,波纹一直在人群里荡着。没人议论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宋元旧界。
这四个字在士兵们的耳朵里,和中原的任何一个地名都不一样。它不是一座城,不是一条河,不是一道关隘。它只是一道土坎——一道低矮的、被风削过许多次的、几乎算不上障碍的土坎。但它是边界。是中原和草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,在地表上留下的唯一痕迹。
过了这道坎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上午的路程比昨天更空旷。
灌木在出发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草——高过马膝的、在风中起伏的、一眼望不到头的草。官道的痕迹也越来越淡,到了后来,秦观海只能靠前面骑兵踩倒的草茎来判断方向。
风比昨天大。不是那种偶尔吹一阵的风,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从西北方向推过来的风。它贴着地面走,把草压成同一个方向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梳理一片巨大的皮毛。风里有味道——不是中原那种混合了炊烟、泥土和庄稼的气息,而是一种更干净的、更干燥的味道。草的味道,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更北方的雪山,也许是更北方的荒漠。
秦观海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咳嗽了一声。太干了。
他伸手从鞍袋里摸出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也是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。他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感觉到一种轻微的摩擦感——从昨天开始,他的嘴唇就在发干,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舔一下就疼。赵清影递给他一小块油脂,让他抹在嘴唇上。他抹了,管了一会儿,然后又干了。
这里的风会吸走你身上的每一滴水,赵清影说。她自己也抹了油脂,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。草原上的老牧民告诉我,在这里待久了,人的皮肤会变得像羊皮纸一样薄。
你见过草原上的老牧民?秦观海问。
在汴梁的时候,有个从北方逃过来的牧民在我父亲手下当差。他跟我讲过草原上的事——风、雪、狼、还有骑马的人。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秦观海也没有追问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完,风会替你说。
中午休整的时候,嬴政没有下马。
他骑在队伍最前方,黑色的战马在风中站得笔直。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——不是看路,而是看天际线。天际线上有什么?秦观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只看到了草和天。但嬴政似乎看到了更多的东西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,像是在确认什么距离。
李斯策马靠近嬴政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。秦观海隔得太远,听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李斯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。地图被风掀起来一角,李斯用另一只手按住。
秦观海想,他们一定是在确认位置。旧界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——也许再走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。草下面的土颜色在变——从昨天那种深褐色的中原土,变成了一种更浅的、偏黄的颜色。这不是他的错觉。土壤在变。它正在从中原的土草原的土。这种变化是缓慢的、渐进的,像一个人从一种身份过渡到另一种身份,中间没有明确的界线,但你知道它正在发生。
下午申时左右,前方出现了那道土坎。
秦观海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,几乎没认出来。它太矮了。太不起眼了。在草原上那种一望无际的开阔里,一道最高处不过一人高的土坎,就像海面上的一条皱纹——你看见了,但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队伍停了下来。
不是全部停下——前锋骑兵先到了坎前,然后停住,等后面的步兵跟上。嬴政的黑色战马走在最前面,一步一步,踩着被前面骑兵踩倒的草,走到土坎跟前。
土坎横在草原上,从东到西延伸出去,大约半里长。它不是笔直的——被风和水侵蚀了这么多年,它的轮廓已经变得弯弯曲曲,像一条趴在地上睡觉的蛇。最高处确实不过一人高,最低处只有膝盖那么高,有些地方甚至被风吹平了,只留下一道微微隆起的痕迹。
坎前和坎后的区别,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。
但如果你仔细看——坎前的草比坎后的草矮一些。坎前的土里偶尔能看到一些碎木片的痕迹——那是宋朝时期用来标记边界的木桩,大部分已经被拔走了,只剩下一些断裂的根部还插在土里。坎后的草更高、更密,颜色也更深一些,像是得到了更多的水和阳光。坎后的地平线上,隐约能看到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——不是山,只是草原上常见的缓坡,但在这种开阔的地方,它们就是最大的起伏。
坎前的地面上,有几道马蹄印。
秦观海勒马停在队伍中段,眯眼看着那些马蹄印。它们不是新的——被风吹过,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是马蹄的形状。不止一道。不止一个方向。有些是东西向的,有些是南北向的。这说明这里不是一次性的经过,而是反复有人来。巡逻。元朝的骑兵巡逻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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