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东面铺过来的时候,秦军主力已经走出了三十里。
官道上的尘土被前夜的一场小雨压住了,马蹄踏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,不像在中原时那样一踩就是一团黄雾。秦观海骑在马上,能感觉到身下的马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——这畜生也知道脚下硬实了,不用再担心踩进泥坑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。步兵方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,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。骑兵在两侧呈松散的队形护卫,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色。旗帜很多——黑旗为主,上面绣着白色的徽记,被风扯得笔直。旗帜之间的空隙里,偶尔能看到传令兵策马穿梭,像鱼在水里游。
再往远处看,官道两边的树正在变矮。
这不是错觉。从汴梁出发到现在,他们已经走了四天。前两天路边还是中原常见的杨树和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,树冠撑开来能遮住半边天。到了第三天,树开始变稀、变矮,枝干也细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壤里抽走了力气。今天早上出发时,秦观海注意到路边的树已经变成了灌木——低矮的、灰绿色的、枝条硬邦邦的那种,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,不像杨树那样沙沙细语,而是一种更粗粝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磨刀。
再往前走,他心想,大概就只剩草了。
这里的风……比汴梁干。
他勒住马,低声自语。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前方看了很久。前方的地平线正在变得开阔——不是那种被城墙挡住之后突然看见天空的开阔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渐进的、像画卷一点点展开那样的开阔。你走一步,天际线就退一步;你走十步,天际线就退十步。它永远在那里,永远不急着靠近你,但也永远不让你追上。
赵清影策马从他身侧靠过来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的马步子很轻,马蹄落在官道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勒住马,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正在展开的草野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视野这么开阔,她说,骑兵如果从侧面冲过来,看不到隐藏的地方。
秦观海转头看了她一眼。赵清影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在中原时更清晰——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,但她没有伸手去理。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所以嬴政不会用中原的打法,秦观海说,他会用规则覆盖这片草原。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风从侧面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领。衣领翻起来,拍了一下他的脖子,凉的。他伸手按了一下领口,像是确认自己的衣领还在。这个动作很小,几乎算不上什么,但他做了。
赵清影没有接话。她只是又看了一眼前方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中原和草原的区别,不是一天之内能体会完的。
秦观海在中原长大,他熟悉的是那种被切碎的视野——城墙把视线挡住,山丘把视线压低,树林把视线割裂。你走在一座城里,看到的是街道和屋檐;你走在乡间,看到的是田埂和远处的村落。你的视野永远是有限的,永远有东西挡在你和天际线之间。这让人安心,也让人局限——你习惯了世界是有边界的,习惯了转过一个弯就能看到另一堵墙。
但草原不一样。
草原是开阔的。不是没有遮挡那种简单的开阔,而是一种……无边无际的开阔。地平线在那里,你看得见它,但它不属于你。它不承诺你会走到那里,也不承诺走到那里之后会看到什么。它只是安静地横在那里,像一条画在天地之间的线。
敌人可能在数里外就被看到——这是开阔的好处。但敌人也可能在下一个草坡后面藏一整支骑兵这是开阔的坏处。你以为你看到了一切,其实你只看到了一半。另一半藏在那些微微隆起的草坡后面,藏在那些你看不见的凹陷里。
秦观海想起昨天傍晚路过的一片草坡。当时太阳快落山了,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把草坡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远远看过去,觉得那片草坡后面什么都没有——光秃秃的,一览无余。但李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说,草坡后面有一小队人马留下的痕迹:马蹄印、篝火的余烬、被割下来的草茎。不算多,大约十几骑,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。
那不是元朝的主力,甚至不一定是元朝的人。但那些痕迹让他意识到一件事:在这片草原上,你看到的永远比你以为的少。
队伍继续向前。
秦观海重新催动马匹,跟上了队伍中段的速度。他的马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这个动作让秦观海微微一愣。马也知道回头吗?还是说这畜生只是觉得身后的队伍太长了,想确认一下后面的人还在?
身后的士兵们大多沉默着赶路。偶尔有人回头,但没人多说话。这不是军令禁止交谈——嬴政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。但人们就是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。也许是因为风太大,说话要费力气;也许是因为前方的开阔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,渺小到不需要发出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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