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六午后，日色昏沉，透过太和殿雕花窗棂，洒下斑驳冷光。
殿内檀香弥漫，却压不住沉甸甸的压抑，文武百官分列丹陛之下，垂首屏息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引路太监弓着身子，侧着步子在前头领路，王小宝一身大明亲王赤色蟒袍，袍角绣着四爪走龙，腰束玉带，紧随其后踏上白玉石阶。
他步履沉稳，身姿端方，目光始终垂落在身前三尺地面，不斜视、不慌乱，每一步都踩得规整，全然一副大明宗室恭谨守礼的模样。行至丹陛下方，不等礼官唱喏，他膝盖一弯，腰身下沉，“咚”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，双膝稳稳贴在冰冷金砖上。
双手抱拳高举过顶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额头缓缓下压，死死贴在地面，下颌微收，整套跪拜礼仪行得一丝不苟，分毫不差。声音浑厚清朗，字字规矩：“臣，寿州王常淦，参见皇帝陛下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龙椅之上，崇祯帝端坐不动，十指指尖死死抠着龙椅扶手的雕花，指节一点点泛白，指腹用力到微微发颤。他居高临下盯着跪地的王小宝，眼眶下乌青浓重，眼底布满血丝，原本憔悴的面容上，神色看似平静，下颌线却绷得紧实，牙关暗暗咬紧。
心里翻江倒海：就是这个小王八蛋！早前竟敢私上奏疏，字字尖刻，骂朕昏聩、骂朕对不起列祖列宗！朕既往不咎，容你在外领兵，今日倒好，打着勤王旗号，大大方方闯进京城、站上金銮殿！总算落到朕眼皮子底下，看朕这回怎么拿捏你、清算旧账！
面上却丝毫不露，只缓缓抬起一只手，手腕轻抬，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：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王小宝缓缓直起身，双手按膝，稳稳站起，依旧垂首敛目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站姿恭谨，半分逾越都无。
殿侧宗室大臣立刻躬身出列，手持宗室玉牒，对着崇祯躬身奏报，声音清晰：“启奏陛下，经核对玉牒、印信，此人确系我大明宗室，寿州王常淦，身份确凿，并无虚假。”
话音落，崇祯嘴角微微向上一扯，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，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透着彻骨的寒意。他身子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扶手上，目光如利刃般，直直落在王小宝身上，语气慢悠悠，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翻旧账的力道。
“常淦，朕且问你，这些年，你在外面，干的可都是‘好事’啊。”
他指尖轻轻敲击扶手，节奏缓慢，眼神锐利如刀，一条条细数：“朕自问，待你不薄。左良玉屡次上奏折，参你桀骜不驯、难以节制，朕不信，压下所有弹劾，力保于你；朝中流言四起，质疑你宗室身份，朕不疑，亲自下旨敲定你的王爵，给你俸禄、给你兵权；朕信任你，先是命你追随孙传庭剿贼，你倒是能征善战，可转头就把整个陕西搅得天翻地覆，吏治、地方被你搅得一团乱；再后来，令你跟随卢象升，你也算奋勇，甚至当年在北京城外迷路，都能误打误撞斩杀满清两千铁骑，朕念你忠勇，依旧对你委以重任；最后派你远赴辽东，洪承畴回奏，说你听话肯干、遵从军令，朕也全然信了，未曾有过半分猜忌。”
说到此处，崇祯忽然抬高声调，胸口微微起伏，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动容的神色，眼眶微微泛红，语气里满是“感慨”：“如今国家危难，朕下勤王诏令，各路藩王、总兵观望不前，唯有你，亲率两千精锐，星夜奔赴京城，前来勤王护驾。”
“说真的，朕心里，着实万分感动啊。”
这话字字恳切，可他攥紧扶手的指尖，早已泛出青白，眼底深处的恨意与怨怼，藏都藏不住。满殿文武皆垂首，大气不敢出，个个听出了帝王话里的杀机。
王小宝却瞬间神色一变，猛地向前半步，右腿屈膝，再次单膝跪地，左手按膝，右手握拳，狠狠砸在胸口。他猛地抬头，眼眶瞬间泛红，眼底满是赤诚与激愤，脖颈青筋微微暴起，声音铿锵有力，带着赴死的决绝。
“陛下何出此言！臣身为大明王爷，是太祖皇帝的子孙，这江山社稷，是咱们老祖宗浴血奋战打下来的！臣世受国恩，身为大明宗室，理应为大明尽忠，为陛下死战！”
他身子微微颤抖，语气愈发恳切，额头重重一点，沉声道：“此番入京，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，便是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，也绝不后悔！臣来北京，不为别的，只为替陛下分忧解难，守护大明江山！陛下但凡有解决不了的难事，尽管交给臣，臣万死不辞！”
这一番慷慨陈词，说得情真意切，全然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。
殿内先是死寂一片，随即，不知是谁先憋不住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紧接着，文武百官纷纷低头，嘴角抑制不住地抽动，憋笑的气息此起彼伏。
连龙椅上的崇祯，都被这一番大言不惭的话气得气极反笑，嘴角狠狠抽了几下，眼底的无奈压过了恨意。他看着殿下一脸赤诚的王小宝，又瞥了一眼案上那薄薄的、寥寥无几的捐银名册，心头怒火与绝望再次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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