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六,残冬未尽,北京城外。
漫天风雪翻卷成灰白色的雾霭,铅灰色的天穹低得仿佛要压碎紫禁城的琉璃瓦,整座皇城都笼罩在死寂的惶惑之中。街巷里不见行人,只有寒风卷着碎雪贴着墙根掠过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连空气都冻得发脆。
王小宝端坐在马背之上,一身大明官军精致戎装衬得他身姿挺拔。腰间佩刀悬着银鞘,刀穗随风雪轻摆,身后两千精锐尽数换上标准明军甲胄,甲叶在风雪中泛着冷冽寒光,队列严整,人马肃静得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队伍最前方,两面大旗迎风舒展,猎猎作响。一面绣着“奉旨勤王”,四字苍劲,正是大明勤王的正统旗号;另一面赫然绣着“寿州王常淦·王”,斗大的字眼刺得人眼明,成了他此番入京的护身名号。
队伍行至北京外城永定门外百步,王小宝抬手轻勒缰绳。胯下战马识趣地人立而起,又稳稳落地,长嘶一声穿透风雪。他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望向城楼,眼神里没有半分急切,反倒透着几分奉旨入京的规整与恭顺,仿佛真就是个千里迢迢赶来勤王的大明藩王部将。
城楼上,守军甲胄森然,刀枪林立。两名哨兵死死盯住城下人马,看清那两面旗号后,脸色瞬间煞白,指尖攥紧了刀柄。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到垛口边,对着城内方向声嘶力竭地喊:“急报!永定门外有勤王兵马!快通禀陛下!”
马蹄声急促如鼓点,一路砸进乾清宫。
彼时的乾清宫内,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。崇祯帝朱由检正伏在案前,盯着满案的捐银名册,面色铁青得像块冻铁。指尖死死攥着笔杆,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,笔杆都快被他捏碎。
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而立,脖颈绷得僵直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此前崇祯帝下旨令百官捐银助饷,满朝勋贵文臣个个哭穷推诿,国公、伯爵们哭着说家道中落,东林党官员们则集体装聋作哑,最后凑上来的银两寥寥无几,连支撑城 Guard 半月的军饷都不够。
崇祯心头的怒火与绝望早已交织成网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猛地抬手,将笔杆狠狠砸在案上,笔杆弹起又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眼底满是血丝,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猛地撞开,传事太监连滚带爬地闯进来,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,额头磕得通红,声音发颤得不成样子:“启禀陛下!永定门急报!城外有勤王兵马两千人,旗号……旗号是‘奉旨勤王’,还有‘寿州王常淦·王’!主将自称王小宝,言称奉陛下勤王诏令,专程入京护卫京师!”
“寿州王常淦麾下?王小宝?”
崇祯帝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几,震得茶盏哐当作响,茶水洒了满桌。他须发凌乱,眼下乌青浓重得像墨,那张本就憔悴的脸上,竟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,眼神里的绝望瞬间被光亮填满。
他快步冲到殿中,一把抓住传事太监的胳膊,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当真?当真有勤王兵马入京?速速报来!人马多少?旗号是否规整?有无异动!”
传事太监被他攥得脸色发白,哆哆嗦嗦地回禀:“人马……人马尽数着我大明官军甲胄,旗号分明,约两千人,并无喧哗、躁动,只在城外候旨,规规矩矩的!”
话音未落,殿内原本死寂的文武百官瞬间炸开了锅。
众人齐刷刷面面相觑,眼神里满是惊疑,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此起彼伏,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。
首辅魏藻德身着紫袍,手抚长须,眉头紧锁成一道川字。他率先跨步出列,躬身拱手时,袍角扫过地面,眼神里满是疑虑与警惕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万万不可轻信!如今闯贼大军压境,居庸关已然陷落,连宣大重镇都已失守!各路勤王兵马皆在观望,吴三桂更是拥兵不前,迟迟不肯动兵。这寿州王常淦远在南方,怎会如此快抵京?此人自称常淦,绝非大明旧将,十有八九是闯贼奸细,伪装勤王兵马,妄图骗开城门,里应外合!”
户部尚书倪元璐紧随其后出列,面色凝重得像块石头。指尖捻着脖颈上的朝珠,珠子冰凉,他的声音发紧,带着几分惶恐:“首辅所言极是!陛下,国库空虚,粮饷早已耗尽,这两千人马入城,我等连一顿饱饭都供不起,更别说军饷!再者,来路不明的武将兵马,一旦放入京城,城中本就人心惶惶,恐生大乱!还请陛下三思,紧闭城门,切勿放虎归山!”
左都御史李邦华抚着下颌短须,眉头微蹙,却上前一步,语气恳切得带着几分急切:“陛下,臣以为不可闭门拒之!如今京城守军多为老弱,战力孱弱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,已是孤城一座!这寿州王麾下兵马,既打着勤王旗号,便是心向大明,两千人马虽少,却也能增补城防缺口,聊胜于无!即便有疑,可令其驻扎外城,不许入内城,由东厂、锦衣卫全程严加监视,量两千人也翻不起大浪,总好过坐以待毙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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