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晋北风劲,惯常带着关外的凛冽,吹进靳府府邸时,却被庭院里森严的护卫挡去了大半,只余下几分规整的肃静。正堂内,梁上悬着的宫灯暖光融融,映得堂中陈设愈发考究:梨花木大案光可鉴人,案上摆着青铜饕餮纹尊,两侧立着粉彩瓷瓶,墙角的博古架上,陈列着蒙古进贡的银器、辽东采来的玛瑙,每一件都是靳家数十年关外贸易的见证。
靳良玉端坐在主位上,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锦袍熨帖得体,腰束玉带,垂着羊脂玉佩,行走时玉佩轻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他身材高大魁梧,肩宽背阔,往椅上一坐,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,双目炯炯有神,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几分关外汉子的凌厉与刚硬。
执掌靳家关外贸易多年,蒙古草原的牛羊、辽东的皮毛、归化城的药材,无一不经过他的手,整个山西的关外边贸,大半都在靳家掌控之中。他向来说一不二,无论是与关外蒙古王公谈合作,还是与辽东货商定契约,都是言出必行,从无半分含糊,在边商圈子里,提起靳良玉,人人都要竖个大拇指,赞一句“硬气汉子”。
可这一天,那面高悬的大顺一字并肩王帅旗,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,连骨子里的硬气,都一点点被磨碎了。
辰时刚过,第一波亲兵便踏着铁甲脚步声,撞破了靳府的宁静。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庭院里回荡,奴仆们吓得纷纷敛声屏气,纷纷退到廊下,头埋得低低的。带队的亲兵队官面色冷厉,铠甲上的寒光映得堂内愈发肃穆,他径直走到大案前,将盖着朱红王印的令书狠狠一拍,“嘭”的一声,震得案上的青铜尊晃了晃,队官沉声喝令:“奉大顺一字并肩王令,边关情报搜集至关重要,靳家掌控关外情报脉络,需缴纳边关情报银十万两,即刻交割,不得延误!”
令书上的朱红大印,像一团烈火,灼得靳良玉眼底发疼。他原本正抬手端起案上的碧螺春,指尖刚触温热瓷盏,便骤然顿住。眉头轻轻一蹙,眉心挤出一道浅淡的川字,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,节奏舒缓,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十万两白银,对现金流最猛的靳家而言,虽不算小数目,却也并非拿不出来,只是这笔钱一旦交出,当日的关外情报网络运转资金便会直接告罄。可他看着亲兵腰间寒光凛凛的长刀,看着那面象征大顺王权的令旗,终究不敢有半分违逆,缓缓放下茶盏,指尖压了压袖中,淡淡道:“给。”
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,可握着茶盏的指节,却悄然泛白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这一声“给”,像是拉开了一道疯狂榨取的序幕。
不过一个时辰,第二波亲兵的脚步声再次砸进堂中,依旧是冷硬的神情,不容置喙的语气:“奉王令,通关牌照需更新,征王家通关牌照费十一万两,即刻上缴!”
靳良玉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,陡然快了几分。从舒缓的轻敲,变成了急促的重敲,指尖一下下砸在红木扶手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闷响,他眉头微微皱起,眼底的平静被一丝不耐打破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应允,看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,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这才第二笔,数额便已十万有余,照这样下去,靳家的现金流根本撑不住。
第三波亲兵接踵而至,“互市预备银十二万两,限即刻交割!”
话音落下,靳良玉的眉头彻底锁了起来。他再也坐不住,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,高大的身影在暖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,脚步从最初的沉稳,渐渐变得虚浮凌乱。他抬手捻动胸前的短须,一缕缕捻得发毛,眼底的怒火,开始隐隐浮现。十二万两,短短三个时辰,三十三万两白银流出,靳家关外贸易的当日周转资金,已然濒临断裂。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亲兵,目光锐利,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,却终究没敢说出半个字,只能咬了咬后槽牙,沉声道:“备银。”
第四波、第五波、第六波,亲兵如同走马灯一般,接连上门。
“商队护卫银十三万两!”
“关外驿站银十四万两!”
“皮毛检疫银十五万两!”
每一道王令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靳良玉的心上。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,渐渐变得铁青,眼底的怒火彻底燃了起来,却又被强行压下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,渗出道道血丝,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憋屈。他看着管家一次次躬身离去,看着账房先生送来的账本上,支出一栏的数字一路飙升,脊背的硬气,一点点被消磨。
从第七波开始,税种愈发古怪,听着不起眼,却一刀刀斩断着靳家的根脉。
“骆驼草料银十六万两!”
“行商平安银十七万两!”
“关卡值守银十八万两!”
“货物封存银十九万两!”
“道路整备银二十万两!”
“边防应急银二十一万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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