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天光刚漫过太原城的飞檐翘角,初秋的清风还带着些许凉意,王家府邸的庭院里,依旧是一派井然气象。廊下奴仆垂手而立,院中丹桂飘香,青石地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,处处透着世家巨贾的规整与体面。
王登库身着一身藏青暗纹云缎常服,领口袖口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,三缕墨色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羊脂玉须络固定着。他身姿挺拔,脊背端得笔直,缓步走在正堂之上,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执掌庞大家业的底气与威仪,说话时声如洪钟,眼神锐利清明,在整个山西粮棉商界,他是说一不二的魁首,是旁人眼中稳如泰山、富甲一方的大人物,即便面对官场权贵,也始终能保持从容体面,从未有过半分失态。
可这份从容,在亲兵铁甲踏碎庭院宁静的那一刻,彻底被撕裂。
“哐当”一声,王家朱漆大门被亲兵径直推开,甲胄叶片相互碰撞,发出冰冷而急促的脆响,打破了府内的静谧,奴仆们吓得纷纷跪地,头也不敢抬。带队的亲兵队官面色冷厉,一身铠甲寒光逼人,手中紧紧攥着盖有大顺一字并肩王朱红大印的令书,大步流星踏入正堂,没有半分客套,直接将令书狠狠拍在梨花木大案上,木质案面猛地一颤,案上摆放的青瓷笔搁、镇纸齐齐晃动,发出刺耳声响。
“奉大顺一字并肩王令!陛下东征伐明,军需刻不容缓,王家执掌山西粮棉,理当率先表率,即刻缴纳东征粮饷折银十万两,一个时辰内务必全数解往王府,迟一刻,便是抗顺谋逆,当即锁拿全家,查封所有产业!”
队官的声音铿锵有力,字字带着杀伐之气,回荡在空旷的正堂里。
王登库原本正抬手,欲端起案上的雨前龙井,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瓷盏边缘,便骤然顿住。他眉头轻轻一蹙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,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,垂在袖中的手,悄无声息地攥紧,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十万两白银,不是小数目,是王家整个粮棉生意单日全部的流水现银,一旦交出,当日的生意周转便会直接停摆。
可他看着案上那方鲜红刺眼的王印,看着亲兵腰间出鞘半寸的长刀,终究不敢有半分迟疑。他迅速收敛眼底的错愕,强行扯出一抹沉稳得体的笑容,语气尽量放缓,维持着最后的体面:“老夫晓得,大顺新立,陛下东征乃头等大事,王家自当尽心效力,十万两白银,老夫这就安排下人筹措,绝不耽误时辰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,可端茶盏的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放下瓷盏时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,生怕稍一用力,便暴露了心底的慌乱。看着管家快步奔向银库的背影,王登库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望着堂外的天光,心头第一次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,他隐隐觉得,这十万两白银,绝不会是结束。
这份预感,不过半个时辰便成了真。
第一波亲兵的脚步声还未远去,第二波亲兵已然踏破府门,依旧是冰冷的神情,依旧是不容置喙的语气,径直开口:“奉王令,太原九门城防紧急修葺,需大量棉料制作甲内衬,征王家棉料折银十一万两,即刻交割,不得拖延!”
王登库刚平复些许的心神,再次被狠狠揪紧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背着手,在正堂里来回踱步,脚步从最初的从容舒缓,渐渐变得急促慌乱。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,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指尖都因用力而泛白。他抬手捻动胸前的长须,一缕缕捻得发丝发毛,眼底的不耐与烦躁,彻底压过了刻意维持的体面,眉头紧紧锁起,眼神沉沉,盯着地面,一言不发。
管家再次躬身领命,去银库兑银时,脚步已然虚浮,脸上满是难色,低声回禀银库现银已去大半,王登库只是挥了挥手,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应允,再无多余话语。
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,第三波亲兵接踵而至。
“奉王令,大军需赶制棉衣,征王家棉衣工料折银十二万两,限即刻全数交割!”
话音落下,王登库猛地停下踱步的脚步,身子僵在原地。短短三个时辰,三十余万两白银凭空流出,王家的现金流已然濒临断裂。他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憋屈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铁青一片,眼角青筋突突直跳,猛地抬起手,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案上的茶杯猛地弹跳起来,茶盖滚落桌角,摔出一道裂痕,茶水泼洒在案面上,浸湿了摊开的账本。
“给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硬生生吐出一个字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,却又满是无可奈何。他想质问,想争辩,可一想到那面高高悬挂的大顺帅旗,想到一字并肩王的滔天权势,想到抗令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,所有的怒火都只能咽回肚子里,化作无尽的憋屈。
从第四波到第十二波,亲兵如同走马灯一般,每隔一个时辰便准时登门,税种五花八门,税额一路飙升,从十四万、十六万,一路涨到十八万、二十万,征磨坊用油银、征骡车征用银、征晒场租赁银、征仓储防火银、征粮袋耗材银、征运粮脚夫银、征紧急备粮银……一道接着一道王令,如同一把把利刃,反复切割着王家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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