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白山就在那里,黑沉沉地横亘在天地尽头,像一扇永远关不上的巨门。
努尔哈赤带着不足百人的残兵钻进去,就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林海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但陈文知道,这个沙子跑不远。
次日四更,八百精骑整装出发。
陈文没有亲自去追,他坐镇赫图阿拉城,处理后续事宜,把追击的差事交给了手下一个叫刘三军的千总。
此人是辽东老卒,猎户出身,脚底板比马蹄子还认得山路。
陈文在辽东整军时,曾考校过麾下诸将的山地行军,刘三军带着五十人横穿铁背山,比陈文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。
更难得的是此人寡言,领了命便走,从不问为什么。
陈文用人向来如此,能打的不如会走的,会走的不如会追的。
山地追击,考的不是力气,是耐心。
陈文给他的命令只有两句:“他往哪钻,你往哪追。他停下,你就围。”
刘三军领命而去,八百骑轻装疾驰,沿着血迹、马蹄印和偶尔遗落的甲片一路向北,追进了长白山。
山路越走越窄,最后连马都骑不稳。
刘三军下令下马步行,留二百人看马,其余人跟着他徒步进林。
他们是辽东兵,从小就钻山沟子,林子里走路跟平地一样快。
可即便如此,有几次还是几乎追丢了。
努尔哈赤太熟悉这片山了。
他在这里打过猎,避过仇家,蹲过雪窝子。
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过溪,哪里能绕到追兵身后,他闭着眼都知道。
可他知道得再多,也架不住身上有伤,腹中无粮。
第十天,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远远望见了鸭绿江。
江对岸,是朝鲜。
日头很亮,江面像一条被摊开的银箔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努尔哈赤站在梁上,望着那条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江面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的部众只剩三十七人,个个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战马早就在半路杀着吃了,身上的甲也丢了大半。
有人饿得走不动路,坐下就不想再起来。
“过了江,明军就不会追了。”何和礼低声说。
他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嘴唇青紫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努尔哈赤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那条江。
“江那边,朝鲜也不会收留我们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明廷的文书,恐怕早就送到义州了。”
他说得没错,就在他们进山的第三天,陈文的行文已经由驿道送往朝鲜。
朝鲜方面如临大敌,边境官军悉数出动,把义州、满浦、昌城一带江岸封了个严严实实。
鸭绿江对面如今对他们来说,不是生路,是死路。
“贝勒,我们跟你走到底。”额亦都开口说道。
他的左腿中过一箭,拄着根削尖的树棍,站得却比别人都直。
努尔哈赤扫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又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,朝山下一处避风的谷地指了指:“今晚在那儿过夜。都歇一歇,明天再做计较。”
那谷地离江边尚有十余里,三面环山,只有一个口子可以进去。
努尔哈赤选这里,与其说是歇脚,不如说是认了命。
三十多个人,走不走得动,他心里清楚,众人也清楚。
与其在江边被两边夹击,不如背靠绝壁,至少还能选个死法。
当夜,雨下来了。
初时还是细密的雨丝,到了后半夜,成了瓢泼大雨。
山里的溪涧转眼就涨了水,轰轰的水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像天和地都在往下压。
谷中的篝火被浇得只剩几星暗红,三十几个人挤在三棵老松下面,用残破的旗帜扯成棚子遮雨。
雨水从缝隙中灌下来,把所有人都浇得透湿。
努尔哈赤靠在一棵老松下,左臂已经腐烂发黑,额头的伤口在雨里泛着白。
他没有睡,也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雨幕中某个不存在的远处。
那雨幕层层叠叠,像是没有尽头,把他和天地之间的一切都隔开了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,那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失去的旧物。
忽然,他耳朵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额亦都也惊醒了。
他的手按在刀上,眼睛已经看向谷口方向。
他刚要起身,被努尔哈赤一把按住。
“别动!他们来了!”
话音落下,谷口方向亮起了火把。
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模糊,像鬼火一样摇晃,可数量极多,从谷口的两侧同时涌进来,转眼就把整个谷地围了半圈。
刘三军的声音穿过雨声,传了过来:“建州残兵听着!你们已被围了!放下兵器,出来受降!明军不杀降卒!”
谷中一片死寂,只有雨声。
三十七个人,没有一个人动。
努尔哈赤慢慢站起来。
额亦都拉着他的袖子,低声道:“贝勒,从左侧山坡能翻过去,我们护你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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