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?”
努尔哈赤扯了扯嘴角,笑得极淡,“往哪走?过了山坡,还有第二道围。过了第二道,还有第三道。陈文这人,不会给一条活路。他等的就是我自己撞上去。”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抬不起来的左臂,又看了看周围那三十几张在雨中淋得透湿、连刀都快握不住的脸。
费英东靠在松树上,嘴唇青紫,眼眶深陷;何和礼盘膝坐在地上,手里的刀横在膝上,刀身上全是雨珠;安费扬古背对着他,肩胛骨在湿透的衣料下高高耸起,像两片折断的翅膀。
这些人,这些跟着他从建州走到赫图阿拉,从赫图阿拉走到长白山的人,每一个他都能叫出名字,每一个他都记得他们最初来投奔时的样子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松开额亦都的手,向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最前面。
“把刀都放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建州兵都抬起了头。
“贝勒!”费英东失声喊道。
“放下!”
努尔哈赤突然暴喝一声,像把最后的力气都吼了出来。
接着,他闭上眼睛,声音又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打不了了!再打,你们也得死!不值!”
他缓缓举起右手,将那柄跟了他半生的长刀,插进了泥地里。
火把越来越近。
明军小心翼翼地靠上来,见地上的建州兵没有反抗,才一拥而上,将众人按住、捆上。
轮到努尔哈赤时,没有人动他。
刘三军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闻名已久的女真枭雄,见他浑身是伤,左臂已废,站在雨里却仍挺着脊梁,脸上没有惧色,也没有怒色,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。
“陈总兵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刘三军沉声道,“他说,你是个枭雄,可惜生不逢时,野心太大。”
努尔哈赤听了,眼皮动了动,终是没有开口。
他被押解南下时,雨已经停了。
长白山被洗得格外清透,天边透出鱼肚白,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慢慢醒来。
七月底,努尔哈赤被押至辽阳,关入巡抚衙门大牢。
辽阳城里的百姓听说抓了努尔哈赤,纷纷挤在城门两侧看。
囚车经过时,有人喊打,有人喊杀,有人往车上扔烂菜叶子。
努尔哈赤坐在囚笼里,脸上的烂菜汁顺着胡须往下淌,他连擦都没有擦一下。
陈文从赫图阿拉赶回辽阳,亲自入牢见了他一面。
牢中阴暗潮湿,墙上挂着油灯,火苗摇晃不定。
努尔哈赤盘膝坐在草铺上,左臂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,但腐肉未清,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味。
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着陈文。
陈文站在牢门外,没有进去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排手臂粗的木栅,像隔着两个世界。
“你输得不冤。”陈文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,“赫图阿拉破城的时候,我就知道。”
“你不该动叶赫部。”
“我不动叶赫部,你也不会放过我。”
陈文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!从你踏出建州故地的那一刻,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努尔哈赤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陈文也没有再多说,转身离开时,他在牢房拐角处停了一下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,那笑声沙哑而短促,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陈文!”
努尔哈赤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你比李成梁,狠多了!”
陈文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:“不狠,边疆如何稳!”
然后他走出了大牢。
八月,努尔哈赤被转送京师。
押解途中,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
午门献俘那日,北京城万人空巷。
百姓挤在承天门外的御街两侧,伸长了脖子看那个传说中“女真之虎”。
人群中不时响起骂声和欢呼声,推搡之间,有孩子被挤哭了,也有妇人被踩掉了鞋。
京中的说书先生早在三天前就把努尔哈赤的故事编成了段子,什么“女真之虎十日拼死逃窜”、“建州枭雄末路”,茶楼里场场爆满。
努尔哈赤被装在一辆囚车里,身戴重枷,须发凌乱,面容枯瘦,只有一双眼还偶尔透出些光来。
那囚车是特制的,四壁都是铁条,顶上只开一个小口,日头从小口里投进来,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白光。
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动,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响动压了下去。
午门之上,万历端坐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仪仗森严。
锦衣卫列于阶下,刀甲鲜明。
礼部与兵部的官员各持文书,等待宣旨。
这样的场面,万历上一次经历,还是东征灭倭之后。
但那次是灭国献俘,百官出迎,太庙告捷,规模远超今日。
如今建奴不过辽东一隅的割据势力,边军破城擒首,本不值得动用这样郑重的仪仗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祖孙双帝:开局嘉靖穿万历请大家收藏:(m.xtyxsw.org)祖孙双帝:开局嘉靖穿万历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