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六年三月,苏州。
三月的江南,正是烟雨迷蒙的时节。
雨下得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永远也落不尽的丝,把整座苏州城都笼在一片温润的潮气里。
可苏州城里,雨挡不住满城的机杼声。
那声音从城东的织染局传到城西的民户作坊,从胥门外的水巷传到阊门内的大街,此起彼伏,密密匝匝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雨。
那声音和雨声不同,雨是软的,机杼声是硬的。
梭子穿过经线时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头,一下一下地钉进了这座城市里。
织户们天不亮就起来,点着油灯坐在织机前,一梭一梭地织到深夜。
纱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,织出来的绸缎堆在墙角,一匹压着一匹,等着染坊来收。
绸缎还带着机上余温,摸上去软而滑,像女人的头发。
苏州的绸缎,本就是天下最好的。
如今海路一开,这“最好”二字,便成了“最贵”。
一匹上等的漳缎,运到广州,能卖到二十两,再从广州上了外洋船,到了吕宋、爪哇,甚至更远的西洋地界,那价钱就翻着跟头往上蹿。
苏州城里的织户们未必知道自家的绸缎最后穿在了谁身上,可他们知道,只要机器不停,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来。
一个姓沈的织户,祖上三代都以织绸为生。
他家的织机从两张变成了四张,四张又变成了六张。
六个儿子,一人一张机,还有一个小女儿专门纺纱。
沈老翁自己在院中翻修了一间晾房,四壁竹编,顶上覆瓦。
邻里都叫他“沈六张”,这外号里有羡慕,有赞叹,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热。
有人说沈老翁是沾了开海的光,沈老翁也不辩,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笑眯眯地看儿子们上机下机。
他家的丝,用的是湖州来的好丝;他家的染,请的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染匠。
每回出布,沈老翁都要亲自验货,把绸缎扯到光下,眯着眼看那纹理匀不匀,色泽亮不亮。
有一回,他看走眼了一匹,布面上有道极细的跳纱,被买主退了回来。
沈老翁二话没说,把那匹绸挂在自家堂屋里,天天看,天天摸,像供着一面会吃人的旗。
他教训儿子们说:“咱们沈家的机子上织出来的布,不能有半寸疵。海商的眼睛比刀子还尖,你糊弄他一回,他这辈子不来了。”
儿子们诺诺称是。
苏州府负责修撰地方志的老吏到各坊去录户口、记物产,沈老翁跟他唠了半个时辰。
老吏问一句,他答一句,字字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话。
问起一年能织多少绸,沈老翁吧嗒一口烟,说:“早先一年出百来匹,如今能出四百匹,还不够卖。”
老吏手中的笔顿了顿,又问:“这满城的机杼声,何时起的?”
沈老翁想了想,说:“开海之后,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。”
后来那老吏把他的话写进了这年的志书里,只有短短一行:“万历元年,阖城机杼,百户一机。今则十户五机,机声不绝。”
松江府的情景,与苏州又有不同。
这里不事丝织,以棉布为业。
松江布早已行销南北,自开海以后,更成了海商们争相采购的头等货物。
松江县城里的布庄一条街,从早到晚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。
有的赶着大车来,有的雇着船来,有的带着外洋来的番银,叮叮当当地往柜台上码。
布庄的伙计们扯开布匹,一尺一尺地量,量完了拿裁刀一划,利利落落。
那裁刀划开布面的声音,又快又脆,比任何吆喝都好听。
布行公所前的价格牌子一个月能换好几回,行情一路见涨。
那牌子是块丈余长的黑漆木匾,用白灰写着各类布价。
每日清晨,布行公会的人便提着木桶和刷子,把昨日的价码擦去,写上新的。
日子久了,那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浆,像树的年轮,把这一年的行情都一层一层地叠了起来。
一个从山东来的布商,在松江住了半个月,发了十五车布回北边。
临行前,他跟相熟的客栈老板说:“十年没来,松江的布市像换了片天。以前量布,少一尺都算不清;现在量布,整船整船地走,谁还记得按尺算的账?”
他拍拍鼓鼓囊囊的褡裢,“这买卖,做得!”
那客栈老板也是本地人,在布市里转悠了半辈子,闻言笑道:“可不是。如今南边的海商来收布,一开口就是几千匹。那架势,跟买白菜似的。”
山东布商听得咂舌,又叹了口气:“可惜咱本钱小,不然也弄条船,往南边跑一趟。”
客栈老板给他倒了碗茶:“急什么!这世道,有本事的,早晚能吃到肉。”
杭州的茶市又是另一番气象。
三月正是新茶上市的时候,杭州城外的茶山上一片嫩绿,采茶女的竹篓在茶丛间起起伏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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