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采茶女多是从附近州府来的短工,天不亮便上了山,腰间系着竹篓,手指在茶芽上翻飞。
新采的茶芽还带着晨露,绿得发亮,送进山下茶坊时,满坊都是清冽冽的香。
城里的茶市从武林门外一直摆到西湖边上,什么龙井、松萝、日铸、天目,各色名茶都用竹筒封着,外头贴着产地和年号。
买茶的人里,多了许多高鼻深目的南洋商人,也有几个从广州跟着商帮过来瞧热闹的葡萄牙人。
他们学着明人的样子,捏一撮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,又让通译问“这茶是什么时候采的”。
茶行的牙郎见惯了这些外洋人,知道他们好鲜叶,便专挑那刚炒出来的龙井递过去,连比带划地讲价钱。
一个葡萄牙商人对着一小撮龙井看了又看,闻了又闻,最后摸出一块小银锭,问能买多少。
牙郎用戥子称了称,给他包了半斤。
那葡萄牙人接过茶包,心满意足地走了,一边走一边回头,像捡了个大便宜。
北边的大同,也有了不同以往的光景。
大同城中的集市上,南方的丝绸、布匹、茶叶和北方的皮货、马匹同列一市,蒙古商人和汉商在摊前争得面红耳赤。
那些蒙古商人穿着羊皮袍子,操着蹩脚的汉语,一边比划一边喊价,遇到说不清楚的时候,就在沙地上画几笔。
以前他们来互市,只肯换盐换粮食,如今却愿意用上好的马匹和皮子,换江南的绸缎和松江的细布。
几个从苏州过来的布商,在集市上支起几丈长的竹架,把各色绸布挂起来,风一吹,满架子彩旗似的飘。
蒙古人围着那竹架,眼睛都看直了。
一个蒙古头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:“这个,一匹,几匹马?几只羊?”
苏州布商伸出三根手指。
那头人皱起眉头,又去扯那绸子,对着光看。
两人你来我往,争了半日,最后以两匹半马加一包鹿皮成交。
那苏州布商把绸子包好递过去,又作了个揖。
蒙古头人咧开嘴笑了,把绸子往肩上一扛,大步走了。
大同镇的将官们看着集市兴旺,心里也舒坦。
往年边市一开,总得派兵丁在四下里警戒,生怕生出事端。
今年不同,蒙古几部跟塞上的生意做得熟了,知道汉人的商队守规矩,自己也收敛了不少。
当然,与这些年大明发动的战争也不无关系。
宁夏之役、灭倭之战,明军打出来的威风还在,边外的部族谁也不敢轻易捋虎须。
就是建州的努尔哈赤亦是低下了头颅,当了个老实人。
一个在大同守了十几年的老百户,站在城头望着集市上的灯火,对身旁的小校说:“瞧瞧,这才叫过日子的样。以前哪敢想,边城还能有这么热闹的市面。”
那小校不过二十出头,还没成家,闻言道:“大人,听说南边的海商都发了财,咱们北边的生意,也差不了。”
老百户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说:“待会下了值,去集市上买两斤烧酒。今晚加菜。”
北京城的东西两市,比十年前热闹了许多。
东瀛的银锭,吕宋的香料,爪哇的苏木,暹罗的象牙,还有从更远的地方辗转贩来的琉璃、玛瑙,一件件、一箱箱地涌进京城的市面。
白银充裕了,买卖好做了,连带着米价也稳定了下来。
寻常百姓去市上买一斗米,价钱比前几年还略便宜了些,买一匹布,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要算计半天。
胡椒、丁香、肉豆蔻这些从前的稀罕物,如今在药铺和南货店里随处可见,价钱跌了将近一半。
一个姓陆的老秀才,住在宣武门外的小院里,平日里教几个蒙童,偶尔给人写副春联、抄卷经文,日子清简而自在。
他有个习惯,每天傍晚去琉璃厂逛书摊,顺便买几粒胡椒。
他爱吃那东西,从前是舍不得,如今吃得起了。
那胡椒包在一张发了黄的纸里,搁在书案一角,每次翻书时,都能闻见那股辛香。
他常想,这香料,十年前一斤尚值半两白银,如今市价一斤,不过两钱有余。
这年春天,他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一段话,后来被收进了几本杂钞之中,传了开来:
“昔年胡椒一斤值银半两,今一斤值银二钱。万历之世,远物渐近,昔之奇珍,今为日用。此等太平气象,自永乐之后,百年未之有也。余老矣,幸得躬逢其盛。”
他写这笔记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三月的雨,雨点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,疏疏落落。
他搁下笔,吹了吹砚台上未干的墨,自语道:“这辈子,值了。”
然后他起身,走到门口的竹椅上坐下,看雨。
雨丝从檐下飘进来,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袍角上,他也不去拂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幅画里坐着,画上有雨,有芭蕉,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,也有一个老人满足而平静的呼吸。
九边的情形同样喜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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