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五年七月初六,泉州港。
天刚破晓,泉州城便已醒了。
城门比往日早开了半个时辰,守门的老兵揉着眼睛放下吊桥,便被眼前的人潮吓了一跳。
从城里到城外,从街巷到官道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扶老携幼的,像一条条细流,从四面八方汇向港口。
几个卖早点的小贩天不亮就支起了摊子,蒸笼里的白气一团团地往上冒,被海风一吹,散在人群头顶。
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手里攥着半块糖糕,伸着脖子朝海面张望。
老妇人挎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煮熟的鸡蛋和蒸糕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想把这些东西递到将行的兵士手里。
卖香烛的、卖凉茶的、卖草鞋的小贩们,也夹在人群里高声叫卖。
海风吹得人衣角乱飞,空气里混着海腥味、汗味、香火气。
整个泉州港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,只等第一声号炮响,便要滚起来。
港口外四十艘海船整整齐齐地泊在晨雾中,像四十座浮动的城。
最大的一艘是潞王的座舰“承天号”,一千八百石,三桅三帆,船艏高翘,船舷上漆着崭新的朱红色。
那红色在晨雾里像一道刚升起的霞光,鲜艳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其余各船依次排开,有载兵士的,有载粮草的,有载工匠和医官的,还有几艘专门载着农具、种子和猪羊鸡鸭。
那几艘载着活物的船上,鸡鸣猪叫此起彼伏,混在号子声和鼓乐声里,倒让这肃穆的出征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桅杆顶上,一面面“明”字旗和“潞”字旗在风里翻卷,旗面被海风灌得鼓胀,啪啪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空中拍着。
潞王朱翊镠站在“承天号”的船头。
他身着亲王吉袍,大红纻丝袍上绣着五爪蟠龙,腰间悬一柄御赐宝刀,刀鞘鎏金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那吉袍是苏州织造局新赶出来的,用的是上等纻丝,在朝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锦光。
海风把他的袍角和披风吹得向后翻飞。
他一手按着剑柄,一手扶着船舷,望着岸上那黑压压的人潮,脸上却出奇地平静。
那平静不是装的。
卫辉府的好日子他过了二十多年,戏班散了,园子也留给了朝廷,此刻他脚下的这艘船,才是他后半生真正的归宿。
他身后站着三百余名宗室子弟及家眷,再往后,是自募的府兵、水手、工匠、医官和通译,黑压压地排满了甲板。
那些宗室子弟大多年轻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可一个个把腰挺得笔直,像是在用这副姿态告诉别人,自己不是来混日子的。
家眷中的女人们站在稍后的位置,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有人手里攥着帕子,眼圈微红,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。
人群中,几个九边老兵穿着工部颁发的新甲,腰杆笔直地站在船头。
这些人是潞王从蓟镇、宣府、大同几个边镇招来的府兵教头,个个都打过硬仗,有的脸上还带着刀疤。
他们不说话,只是把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杆杆插在船头的铁枪。
辰时正刻,号炮三响,鼓乐齐鸣。
那炮声从港口的炮台上响起,一声接一声,震得海面都仿佛轻轻一颤。
岸上的喧闹声陡然高了起来,又渐渐低了下去。
人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香案的方向望去。
泉州知府带着合城官员在码头边设了香案,焚香祷告,遥祭天妃海神。
案上供着三牲果品,香炉里的青烟被海风吹成一条斜斜的线,直往海面上飘。
几个道士在案前诵经,声音时高时低,混在鼓乐声中,自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象。
潞王下了船,到香案前拜了三拜,向送行的官员和百姓拱手致意。
他直起身来,提高声音,对身后满船的人说了一句话,海风把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送得极远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吃宗禄的闲人。吕宋之地,是我们自己的。种出来的米、开出来的矿、建起来的城,都是我们自己的!”
甲板上的宗室子弟们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喝。
几十个年轻人拔出了佩剑,剑锋指天,银光交错,高喊着“开藩!”、“开藩!”……
那声音像滚雷一般从船上滚向岸上,又滚向更远的海面。
岸上的百姓也激动起来,有人跟着喊,有人拼命挥手,有人把竹篮里的熟鸡蛋和蒸糕往船上抛。
那些鸡蛋和蒸糕划过晨光,落在甲板上,滚出老远。
一个年轻宗室子弟被一块蒸糕正中胸口,也不恼,反而弯腰捡起来,咬了一大口,笑着朝岸上拱手。
水师将领沈有容站在潞王身旁。
他今日没有按惯例穿武官常服,而是一身武官甲胄,手按腰刀,腰背挺得和那些九边老兵一样直。
沈有容是钦命南护航队的主将,不仅管着这一路的水师,还要管这支船队在抵达吕宋之前的一切海路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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