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待宗室子弟们的喊声稍歇,凑到潞王身边,低声说:“王爷,臣等护送您到吕宋后,会在外海驻留一月,为您压阵。若西班牙等西夷人敢在海上拦截,臣定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潞王点了点头,拍着他的肩说:“有劳了。这一路上,将士们的辛苦,本王都记在心里。到了吕宋,本王第一坛酒,先敬水师的弟兄们。”
沈有容咧嘴一笑,退了下去。
他手下的水师兵士已经各就各位,炮手们蹲在炮位旁,了望哨攀上了桅杆。
船队的最前方,四艘快哨船已经先行驶出港去,船头划开水面,犁出几道雪白的浪线。
潞王转身看向身后那几位九边老兵。
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姓黄,五十四岁,在蓟镇当了二十多年兵,戚继光还活着的时候,他就在戚家军里当过长枪手。
后来年纪大了,从边塞上退下来,本已回了老家,这回又被潞王请了出来。
他穿着那身补了又补的旧甲,手里扶着一杆长枪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。
黄老兵朝潞王行了一礼,声音嘶哑却稳当:“王爷,您瞧好吧。有咱这几十个老骨头在,您的府兵,一年之内,保准能练出个样子来。”
他身边的另一个老兵,姓周,是从宣府来的马术教头,闻言也道:“辽东那边的老卒说,吕宋这地方没马。咱们先把步战和长枪练好。等日后从暹罗、安南弄了马匹,再教他们骑马。”
潞王点头:“有劳诸位老哥哥了。”
船队开始起锚,号子声从各船依次响起,粗重的锚链在绞盘上缓缓盘紧。
那号子声是水手们从肺腑里吼出来的,调子极沉,和着浪涛声,一下一下地撞在码头上。
岸上的鼓乐声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,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,浓烟和纸屑被海风卷上半空。
潞王站在船头,向岸上的官员和百姓长身一揖。
他弯下腰时,袍袖垂落,像一团缓缓降下的红云。
岸上有人哭出了声,有人喊“王爷保重”,有人只是不停地作揖,一遍又一遍。
船动了,缓缓地、稳稳地,朝港口外驶去。
岸上的人还在挥手,有人跟着船跑了一段,直到水边再也无法前进才停住,站在那里望着船队越走越远。
一个跟着船队出海的小吏,从船舱里钻出来,和身旁的同乡轻声说:“这一走,再回来,可就不是现在的模样了。”
同乡一愣,没说话。
那小吏是河南人,姓徐,三十来岁,读过几年书,在潞王府里做个七品典簿。
他望着渐渐退后的海岸,眼里有些发潮,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
他媳妇和两个孩子就站在码头边的人群里,他方才在船上找了半天,只看见媳妇怀里抱着小的,大的那个骑在舅舅肩上,朝他挥手。
他喉咙发紧,只好把头别过去,看海。
因为是第一次,所以不强求所有人带家属。
潞王朱翊镠不知有没有听见。
他站在船尾,望着渐渐退去的故国海岸。
泉州的城墙、码头、庙宇、桅杆,一点一点地缩小,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抹浅灰色的细线。
他忽然开口,对身边的纪善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此一去,便不再是客。”
纪善姓陆,名之谦,乃是潞王自卫辉府带出的旧属。
他四十出头,生得面白无须,眉目清朗,穿着八品文官常服。
此人早在潞王之国卫辉时,便在王府中任纪善一职,负责讲授经史、规谏讽谕。
潞王这次出海外藩,他本可留在卫辉,另谋差事。
可当潞王问他愿不愿同往时,他几乎没有犹豫,当夜便回家打点行装。
陆之谦的妻子已故,膝下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,他把女儿托付给了族中兄弟,自己收拾了几箱书,跟着潞王上了船。
他先是一愣,随即朝潞王深深一躬:“王爷说得是!从今往后,那里便是家!”
海风从南边吹来,把船帆灌得满满的。
四十艘船首尾相接,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洁白的尾迹。
帆影如云,渐渐融进了那片无垠的蓝色里。
而吕宋岛西岸的玳瑁港,还在几百里之外静静地等着,等这批远道而来的人,去把它建成一个大明海外的新家。
船队行出外海后,天色渐渐亮透。
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下完全升起来,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。
沈有容站在“镇南号”的船楼上,用千里镜望了望前方,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长长的船队。
他看见“承天号”居首,后头的船一艘接一艘,像一条蛟龙在海上游动。
水师的巡海快船则分在两侧,像两排护卫。
他放下千里镜,对身旁的传令兵道:“传令各船,保持队形,航向偏南,往玳瑁港方向。沿途各船加强了望,有可疑船只,即刻示警。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飞快地攀下船楼。
船队在南海上行了几日,一路顺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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