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中瞬间落针可闻。
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老臣,被这句话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四月的天光从殿门斜照进来,照在万历脚前的金砖上,明晃晃一片。
他站在那光里,身姿笔直,目光沉定,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剑。
那剑没有出鞘,却已让满殿的人都感到了刃上的寒气。
他缓缓走回御座,坐下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砸得极实: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——宗室分封海外,亘古未闻。
可你们看看这几年做的,哪一个不是在做着百年未闻的事?
二十年前,有人说开海是祖制不可轻改;四年前,有人说泉州、广州不可再开。
如今呢?海外华人在吕宋被人屠戮,是谁去讨的公道?是水师。
那水师,当年多少人说过是白费银子的买卖?朕今天说海外藩封,你们觉得是异想天开。
可朕想告诉你们,南洋那些海岛上,有无数大明的后裔,正等着大明给他们一面旗,一个名分。
宗室不出海,谁去给他们当主心骨?难道还要让他们再等两百年?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凶的言官。
那几人只觉背脊一凉,纷纷低下头去,不敢与皇帝对视。
“若是直接在当地直接设省,先不论言语不通、风俗殊异,单是每年驻军的粮饷、官署的开支、流官的俸禄,便是一笔算不到头的账。户部算盘再精,也架不住隔着重洋往那里填银子。”
万历顿了顿,语气渐渐沉了下来,“所以,朕思来想去,想出了一个法子——宗室分封海外。”
“大明养了宗室两百余载,如今宗支繁衍,那些郡王、将军、中尉,食禄而不任事,岁岁徒耗国帑。
国库里流出去的白银,有多少是填了这个无底洞?如今海外新拓,正是用人之际。
与其让他们在城中空食俸禄,不如分封海外,让他们替大明镇守新土,把这块地方真正吃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,最后落在御案上那份礼部呈上来的宗室名册上,“他们也能在海外尽情施展自己的抱负,可谓是一举三得。”
殿中群臣面面相觑。
礼部尚书沈鲤张了张嘴,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谏言,从祖制讲到民生,从民生讲到边防,可皇帝方才那一句“不能再让他们等两百年”,像一块巨石堵在了他的喉咙口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所有的道理,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轻了。
驸马都尉侯拱辰,现在掌宗人府事,此刻却是涨红了脸。
他管了十几年宗室事务,最知道宗室是一群什么样的人。
那些郡王、将军、中尉,有的连自己的封地都没去过,一生都在城里斗鸡走狗;有的穷困潦倒,连宗禄都领不齐,却还端着天潢贵胄的架子;有的横行乡里,欺男霸女,连地方官都不敢管。
他上前一步,颤声道:“陛下,宗室分封海外,臣……臣实不知从何办起。大明开国至今,宗藩皆在中土,从未有封到海外者。海外藩王受何封号?用何仪制?年俸如何?与朝廷如何往来?这些,礼部没有成例,宗人府也没有成例。若草率而行,将来出了乱子,悔之晚矣!”
万历听完,并不恼怒,只淡淡地说:“没有成例,就立一个成例。祖宗之法,不也是人立出来的?太祖高皇帝分封诸王,难道事先有成例可依?”
他顿了顿,语气微微一沉,“大明宗室,如今已繁衍至十余万人。许多人空食俸禄,无所事事。宗禄之费,一年重过一年,户部的账本上,每年要拿出多少银子养他们?张爱卿,你说说。”
户部尚书张学颜出班,苦着脸道:“回陛下,宗室禄米折银,万历二十三年已耗银一百三十余万两之巨,占太仓岁入近一成。且每年新增宗室人口数以千计,如此下去,再二十年,宗禄将翻倍不止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这些数字他早已烂熟于心,可每次在朝堂上念出来,仍觉得嘴里发苦。
万历转向满殿大臣:“都听见了?十几万宗室,百万两宗禄,还在年年涨。他们中有多少人上过阵、理过政、开过荒、做过买卖?你们说,这样下去,朝廷养得起几年?”
他又看向沈鲤,“沈爱卿,你方才说,若把宗室放到海外,此例一开,恐其坐大反噬中土。可你不妨想一想,若他们留在国中,整天斗鸡走狗、欺压良善、虚耗钱粮,难道就不会生出更大的祸乱?”
沈鲤面容微动,一时不能答。
他其实想说,宗室之祸,从来不在远而在近,可这句话若说出来,倒像是在替皇帝的主张作注脚了。
申时行此时出班,缓缓道:“陛下所言,臣反复思之。海外藩封,既是开源,也是疏壅。数十万石宗禄,省下一分,太仓便多一分。只是,此事千头万绪,非一日可成。臣以为,当先立章程,后行分封。首期以自愿为原则,不强迫,不强制。愿去者,给船、给兵、给银、给地;不愿去者,仍留宗籍,但不得再添禄米。如此,既有人愿往,又免生大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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