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播州,山高林密,暑气未消。
播州宣慰使杨家的龙岩山海龙屯,雄踞孤峰平坝之上,四壁陡峭如削,只有一条窄窄石阶盘山而上,直通屯门。
屯中殿宇层叠,粮仓满垛,兵营里日夜有兵卒操练,刀枪碰撞声和号令声从山顶直传到山脚。
山下的播州城里,百姓提起“杨宣慰”三个字,声音都要低上三分。
播州杨氏,自唐末起家,世代相袭,统领这片黔北山地已近七百年。
朝廷改朝换代,杨家却始终是播州的主人。
到了杨应龙这一代,播州更是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,宛如一方独立王国。
他名义上仍是朝廷册封的播州宣慰使,领的是大明的衔,吃的是大明的俸禄。
可这层官皮之下的心,早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。
朝贡年年拖延,今年推说山道受阻,明年又报天旱歉收。
礼部催促的文书一封接一封,他的贡使才不紧不慢地赶着几匹瘦马、挑着几篓陈茶,晃悠悠地进了京。
四川巡抚派流官入播清查田亩,杨应龙当面笑脸相迎,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转头便阳奉阴违,凡事推诿迟滞,今天说山路险阻,明日言境内荒歉,连贡物也一年比一年敷衍减薄。
贵州抚按屡屡上疏弹劾,四川官员却多主安抚,两派意见在朝中争执不休。
川省曾拟遣官入播实地勘核,杨应龙依旧礼数周全地恭迎使者,暗地里却授意部曲多方阻挠、百般掣肘,让勘核之事寸步难行。
弹劾他的奏疏雪片般飞向京城。
可彼时朝廷正集中精力处置东征后续事宜,朝野目光尽在海东,加之川、贵两省一主抚、一主剿,各执一词,议论纷纷,始终未能定下一个一锤定音的处置方略。
西南这边,便这么一拖再拖,迁延至今。
如今东征结束了,海上的仗打完了,朝廷腾出了手,可杨应龙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。
戚继光病逝的消息传遍天下后,九边各镇都加紧了防务,蓟镇、辽东、宣府、大同的斥候放出边墙数十里,日夜巡逻,以防蒙古和女真趁隙而动。
而杨应龙也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,在自己的议事厅里对亲信们说了这么一番话:“明军连倭国都灭了,听起来吓人。可倭国在海那边,明军有船,自然去得;我播州在万山之中,山路险窄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他明军的大炮战船,能飞上山来不成?”
这话传到贵阳,贵州巡抚坐不住了。
八月十二日,贵州巡抚衙门一封告急文书连夜发出,经驿站六百里加急送往北京。
文书上写得明白:杨应龙已经公然拦截朝廷发往贵州的税银,杀死护送税银的驿卒,将整整三万两白银劫入了播州。
贵州巡抚在奏疏末尾,以墨笔写下重语:“杨应龙之心,路人皆知。朝廷若再姑息,西南非国家所有矣。”
几乎同时,四川巡抚的奏疏也到了。
四川巡抚不像贵州巡抚那样急切,但措辞同样不轻:“杨应龙杀官拒税,已是叛逆。播州五十四里,地广民众,若任其坐大,川南永无宁日。”
他建议趁杨应龙尚未完全准备停当,以兵威临之,或剿或抚,总之不能再拖。
申时行将这两省奏报摆在案头,又把各边关发来的防务军报汇总在一起,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。
八月的北京暑热未消,值房里的冰鉴已经化得只剩下半盆水,可申时行还是觉得有些冷。
他刚刚经历了戚继光的去世,朝廷上下都还沉浸在那股说不出的悲痛和不安之中,九边各镇正因为老帅的离世而神经紧绷。
这个时候,西南又起了火。
但万历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,提前将陈文从辽东调到了播州。
这陈文,是戚继光亲手带出来的。
九边大练兵那几年,他跟在戚继光身边,从队正做到千总,后来又在辽东练新军,火铳、车营、骑炮协同,样样拿得起来,是戚继光帐下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万历特意把他从辽东抽出来,从火器司调了新炮,又配了京营练将出身的百十名骨干,安插进了川军各营。
申时行摇摇头,眉头微蹙,这些年,这些事,早已屡见不鲜。
他提起笔,开始写一道奏疏,把西南两省的告急和九边防务的情况一并写进去,末了附上自己的判断:“臣以为,杨应龙之患在必讨,而迟速之间,当审时而动,不可因循养乱,亦不可草率用兵。”
这道奏疏当天下午便随着申时行一同进了乾清宫。
万历和申时行在乾清宫东暖阁先是议事,最后才听申时行奏报此事,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四川、贵州两省的折子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缓缓放下。
“武定伯刚走,九边要稳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沉,“西南又起,不能拖。播州的事,不能再和从前一样,一句‘下不为例’了。传旨九边各镇,各守汛地,不得轻启边衅。各镇的防务,还按之前武定伯在世时定下的规矩办,一刻不许松。西南之事,朕自调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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