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,蓟镇。
戚继光已经连续昏迷了三日。
太医院的几名御医轮流守在榻前,参汤吊着,银针扎着,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,却始终没能让这位老将军再清醒过来。
七月的蓟镇本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,可戚继光的卧房里却门窗紧闭,榻前还生着一盆炭火,他已经感觉不到热了,只一味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冷。
初九清晨,天刚蒙蒙亮,戚继光忽然睁开了眼。
守候在旁的三子戚昌国和几个家仆齐齐围了上来,却见老人的眼神出奇地清亮,不像之前几日那样涣散无神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戚昌国把耳朵贴到他唇边,才勉强听清了一句:“刀……我的雁翎刀。”
戚昌国忙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父亲半生的雁翎腰刀,轻轻放在枕边。
戚继光伸出枯瘦的手,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,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然后他微微偏过头,看着戚昌国,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。
“告诉陛下,九边的兵,要常练;海上的船,要常巡。我走了,别让他们松了劲。”
说完这一句,他缓缓合上眼睛,握着刀鞘的手慢慢松开,落在了榻沿上。
御医上前诊脉,又翻开眼睑看了看,良久,轻轻摇了摇头,退后一步,朝戚昌国深深一揖。
戚昌国扑通跪倒在榻前,泪如雨下,哭喊了一声“父亲”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戚继光卒于万历二十二年七月初九辰时,享年六十七岁。
蓟镇城中,消息传得极快。
起初是帅府里的亲兵和家仆,然后是城中的将官和军户,再然后是大营里正在出操的士兵。
消息像水渗入沙地,无声无息地漫遍了整座城池。
蓟镇大营里,正在演武场上操练的数千将士忽然停了下来,先是队形散了,接着有人开始往帅府的方向跑。
一个年轻的把总拦住一个老兵问怎么回事,老兵张了张嘴,只说出三个字:“戚帅……走了。”
声音未落,那年轻把总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不到一个时辰,蓟镇大营的所有旗帜都降了半旗。
将士们自发披麻,白布条系在盔甲外、刀柄上、马辔头里,满营皆是白幡。
蓟镇城中的百姓闻讯后,老老少少涌上街头,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伏地不起,街市上的喧嚣一扫而空,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哭声。
那哭声从城里传到城外,从军户传到民户,像一场无声的雪,落满了整座边城。
九边各镇闻讣,纷纷设灵祭拜。
大同、宣府、延绥、宁夏、固原、甘肃、辽东,各镇总兵皆遣使或亲往蓟镇吊唁,镇城之中设起灵堂,白幔高挂,香烛昼夜不熄。
眼下坐镇辽东的,是李成梁的次子李如柏。
前任辽东总兵李成梁因为一些原因自乞骸骨,但并未离开辽东,朝廷准其在辽东养老。
名义上说是“乞骸骨,赐归第”,可谁都知道,这位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,即便交出了印信,也照样是辽东地界上说一不二的人。
他的旧部还在,他的儿子还在,他当年带出来的那些家丁,如今散在辽东各大营中,个个都是顶用的悍卒。
辽东的仗,不是谁都能打的。
李成梁用二十年的时间,把辽东镇打造成了李家军的铁桶,朝廷换得了总兵,换不了根。
所以,让李如柏接,是朝廷的默许,是万历的默许,也是现实的选择,换一个外人来,镇不住。
再加上其兄长李如松驻守倭国,坐镇东瀛,李家兄弟一东一北,一内一外,互为表里。
既可安辽东之局,又可稳东瀛之势,更能把李家牢牢牵在可控的范围之内。
再加上,辽东还有陈文训练的近万精锐坐镇,等于再上一道锁,更添一重保障。
这才是万历真正的全盘考量。
他站在辽东灵堂前,对着戚继光的灵位拜了三拜,低声说了一句:“武定伯,末将送您一程。”
讣报到京,已是七月中旬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万历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批阅户部关于东瀛银矿解运的条陈。
张诚匆匆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蓟镇八百里加急。
万历抬起头,只看了一眼张诚的脸色,心里便已明白了八分。
他接过急报,拆开火漆,展开信纸。
戚继光三子戚昌国的字迹工整而克制,字里行间没有哭诉,只有一行行冷冰冰的事实:父亲已于七月初九辰时去世,临终前遗言“九边之兵要常练,海上之船要常巡”云云。
万历把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完,他把它搁在御案上,想继续批折子,却发现手里的朱笔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第二遍看完,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。
七月午后的阳光很烈,把乾清宫的琉璃瓦烤得发亮,可他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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