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大阪,已经热了。
驻倭明军的营地从海湾边一直铺到山脚,帐篷如棋子般散落,海风吹来,带着一股咸腥和鱼干混合的气味。
伙房的大锅里咕嘟着海带汤,几个火头兵蹲在地上刮鱼鳞,刀刃在鱼身上划出刺耳的响。
张二柱坐在营帐外,拿一块油布擦着他的腰刀。
刀是辽东带来的,刀柄上的缠布换了三回,刀身却擦得锃亮。
擦着擦着,他手停了。
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像辽东入冬前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土炕,想起炕上铺的那张旧狗皮褥子,想起他娘每到这个时节就该腌酸菜了。
一口大缸,压上青石板,满屋子都是白菜发酵的酸味。
那股味道他从前嫌刺鼻,如今却怎么也闻不着了,鼻子像被海风堵住了似的。
“二柱,你干啥呢?刀都擦出火来了。”
同铺的赵老六从帐子里探出脑袋,叼着半截草根。
张二柱没抬头,把油布往怀里一揣:“想家了。”
赵老六不说话了。
他比张二柱大三岁,辽东广宁人,家里有四个兄弟,他排行老大。
两人从渡江那会儿就在一个灶上吃饭,从朝鲜打到倭国,刀下砍过的人头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可“想家”这两个字,每次有人说出口,营里就像被海风吹过一样,一阵寂静。
张二柱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,借着黄昏的光,把最后几句念给赵老六听:“此间倭人已不似仇敌,路旁小儿亦能作汉礼。然每夜入梦,仍是辽东的大雪和家中的火炕。”
赵老六吐了草根,沉默半晌:“你写这作甚?让家里人看了,知道咱想家,徒增牵挂。”
“我总得写点真的。”
张二柱把信纸折好,“两年了,哥。咱走的时候,我妹子才这么高。”
他比了比腰。
“现在该到这儿了。”
赵老六比了比肩膀,说完自己倒笑了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。
这封信在营里传了三天。
没人大张旗鼓地传,就是张三看完递给李四,李四看完递给王五。
有人看完不说话,有人看完骂了一句“酸秀才”,有人看着海面出神。
但这些兵大多不识字,听别人念到“辽东的大雪和家中的火炕”时,整个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。
没人笑他矫情。
因为人人梦里都是那一场辽东的大雪。
李如松是在巡营时发现不对劲的。
他是武将,带兵十几年,从辽东的冰天雪地到倭国的梅雨连绵,士兵什么状态,他闻都能闻出来。
这几天各营操练时口号喊得响亮,可训练一结束,兵士们三三两两坐在海边,望着西面的海发呆。
那种发呆不是劳累,不是懈怠,是人在离乡数千里之外、被海风吹出的心慌。
他没发火。
李如松这人,脾气暴在战场上,对士兵却从不轻易责罚。
他知道,这种情绪一旦用军法压下去,只会烂在心里,等哪天真崩了,比倭寇还难治。
这天傍晚,他带着两坛子酒进了张二柱所在那棚。
“都过来。”
他把酒往地上一墩。
兵士们围了上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坛酒。
这是从大明运来的辽东烧酒,度数不低,在这岛国算得上稀罕物。
船上运量有限,李如松自己也不常喝,今天破例。
“碗。”
他伸手。
火头兵赶紧递上一摞粗瓷碗。
李如松亲自倒酒,挨个递过去。
兵士们受宠若惊,双手接过,不知道这位提督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李如松端起碗,站在人群中间:“今天不训话,就喝酒。”
他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了嘴,扫了一圈众人:“想家了,不丢人。本督也想。”
这句话让营帐里的空气松了下来。
张二柱握着碗,喉咙发紧。
李如松坐下,盘腿像在辽东大营的火堆旁那样,语气寻常得像拉家常:“快了。朝廷说了,驻军三年一换。咱们第一批,从过江算起,到明年开春就满三年了。第一批换防的弟兄,到点就回家。”
有人问:“将军,咱走了,这里谁来守?”
李如松看他一眼:“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。朝廷不会忘了咱们,更不会把这到手的倭岛扔下。你们放心回去,后面的人接着干。”
他说得干脆,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。
兵士们互相看了看,眼里那股灰蒙蒙的东西散了不少。
赵老六忽然举起碗,声音不高,但足够全营帐听见:“这碗酒,先敬武定伯。”
众人愣了愣,随即默默举起碗。
赵老六接着说:“听说他病重。咱们在辽东当兵那会儿,谁没受过武定伯的恩?戚将军驻蓟镇那些年,军饷从不拖欠,冬衣到手还是厚的。我哥在蓟镇当边军,常跟我说,有戚将军在,虏骑不敢近边墙百步。”
他说完,将碗中酒一半洒在地上,一半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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