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帐里没人说话,但人人都照着做了。
酒水渗进土地,那股高粱酒的烈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像烧了一道无形的纸,祭给远方那位将死未死的老将军。
李如松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他比这些士卒更清楚戚继光的处境。
蓟镇来的消息,他半月前就收到了。
戚继光已经不能下床,汤药入口即吐,九边各镇总兵纷纷派亲兵前往蓟镇探视。
他本想也遣人前往,但军务缠身,加之倭国海路遥远,只写了一封信,托兵部转递。
信中只八个字:“山河未老,将军安在。”
他端起碗,将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。
“行了,都散了。”
他站起来,“明日操练,还要出海阵演练,别喝多了误事。想家的,写信寄银回家,朝廷有新章程下来之前,本督给你们担着。散了吧。”
陈璘的水师营中,情形也差不多。
但他的兵跟陆军不同,水师的兵大多是沿海渔户出身,福建、广东、浙江的都有。
这些人对海不陌生,可也正因为熟悉海路,他们更清楚这里离家有多远。
几个老兵闲下来就蹲在甲板上,从风向掰着指头算,从倭国西南角顺风到浙江要几天、逆风要几天,算了又算,最后总是一阵沉默。
陈璘不管这些。
他年轻时也是从风浪里滚出来的,明白水兵最要紧的是心不能散。
只要心气还在,浪再大也能撑着。
心气散了,再稳的船也开不回去。
于是他做了一件事:给魏学曾写信。
信里说:“兵心可用,不可折。请朝廷从速安排换防,并允士兵将东瀛银两寄回家中。如此,人虽在外,心有所系,反而不乱。”
这封信写得极有条理,每一个字都在为士兵打算。
但他在信末另附了一封密启,火漆封得严严实实,只有三个字:“呈御前。”
密启里写的是另一件事:“武定伯病势日沉,驻扎在倭国的蓟镇将士皆悬心。臣远在海外,亦闻九边士卒私相问讯,深恐朝廷念功不终。伏乞陛下垂悯老臣,预颁恩谕,以安军心。”
他把两封信交给快船,想了想,又回头看了一眼西面的海。
海上乌云渐起,风浪比方才大了些。
他转身对副将说:“告诉各船,今日不夜训了。起锚回港,风要来了。”
陈璘的判断总是准的。
当天夜里,一场风暴自东海席卷而来,狂风掀得海面白浪如山。
水师的船都进了港,稳稳地锚在湾里。
几个老兵站在岸边看天,忽然有人说:“你们看那浪,像不像辽东的雪。”
没人接话,但大家都知道,他说的是张二柱那封信里的句子。
那封信已经传到了水师这边。
十几日后,魏学曾将陈璘的建议呈报朝廷。
万历的批复比往常快得出奇,几乎是当天就批了下来:“驻倭明军允许托官船每年寄银回乡两次,免收运银之费。”
张诚把批好的折子拿下去时,万历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下面人,这银子的运费,不准克扣。谁的手伸进去,朕剁了谁的爪子。”
张诚应下,看着万历站在御案前,目光还停留在那封密启上。
万历提起朱笔,在陈璘的密启上批道:“朕已遣御医往蓟州矣。武定伯功在社稷,朕刻刻在心。传谕驻扎在倭国的蓟镇将士,朝廷待功臣,自有制度,不必疑虑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伸手按了按太阳穴。
嘉靖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,不疾不徐:“陈璘这封密信,写得有分寸。他若公明上奏,难免让朝臣觉得以戚继光病势要挟朝廷;走密启就对了。这样的臣子,会办事。”
万历低声说:“可朕真怕他撑不过这一关。”
嘉靖没有回话。
过了许久,才悠悠说了一句:“撑不撑得过,你我都做不了主。能做的,就是让天下人都看见,你待戚继光不薄。如此,即便他走了,九边将士的心不会散。”
万历慢慢点头,重新坐回御案前。
窗外夜色如墨,紫禁城的宫灯次第亮起,一盏一盏,像散落在黑暗海面上的船灯。
他忽然想起戚继光那八个字,从案头拿起那封已经有些发皱的奏疏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“边饷宜稳,东瀛宜养。”
每一笔都轻飘飘的,落纸时没什么力气,可笔锋间那股劲儿还在。
“张伴伴!”
万历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楚,“赏赐戚府家眷,一应东西,从内帑出。”
张诚下意识地抬了抬眼。
内帑出——这三个字他听了小半辈子,深知它的分量。
大明的皇帝,向来是从户部跟百官争银子,从内帑往外掏银子的事,少见得很。
可眼前这位陛下的语气,不像是赏赐,倒像是在还一笔欠了许久的债。
就在这时,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外:“陛下,蓟镇急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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