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关东,残雪未消。
江户城北的鹿沼山中,德川家的别馆依山而建,灰瓦白墙掩在松林深处,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从门前蜿蜒而过。
别馆的庭院里,十几个武士正在雪地中练习刀法,木刀破风的闷响和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此起彼伏。
这些武士没有穿德川家的正式具足,只着紧身短衣,但动作整齐划一,进退有度,招招都奔着要害去,每一刀都带着战场上才能磨出的杀气。
德川家康正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壶新煎的茶,手里捧着一卷兵书,但目光不在书上,而在庭院里那些练刀的武士身上。
他今年五十多岁,体态有些发福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如水,透着一个在乱世中活下来并且笑到最后的人才会有的冷静和精明。
“殿!”
家臣本多正信正坐于他侧后方半步之处,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,“陈布政使又来信了,催促我们遣散‘协助治安’的武士队。这是两个月内第三次来信。信上说,按照天朝诏令,各藩军队一律解散,由明军统一负责防务。德川家的‘治安队’,也该撤了。”
德川家康没有回头,也没有接信,只是端起茶碗,轻轻呷了一口:“信上怎么说?”
“措辞比前两次严厉!陈布政使说,已接到密报,德川家的治安队超过两千人,还配备了铁炮和战马,远超维持地方治安所需。若下月再不遣散,将以抗命论处。”
“那你就回信,说正在遣散,请天朝宽限时日。”
德川家康的语气平淡如水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。
本多正信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主公,我们真要永远臣服于明朝?”
庭院里,一个年轻武士练完一套刀法,收刀站定,汗水和融雪混在一起,从鬓角淌到下巴。
他转过身,朝廊下的德川家康深施一礼,眼中满是崇敬。
德川家康微微点头,示意他退下。
等庭院里的人散了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时间还长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不再言语。
庭中的老松在寒风中轻轻摇晃,松枝上未化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。
与此同时,在九州南部的山区,另有一种暗潮正在涌动。
萨摩北部的崇山峻岭之间,一支由旧岛津家武士与丰臣氏残兵拼凑而成的武装,仍盘踞在几处废弃的山寨之中。
人数约有五六百,为首的是一个叫山本三郎的浪人。
此人曾是小西行长麾下的铁炮足轻,九州战败后辗转奔逃,聚拢了一批不肯降服明朝的旧武士,结寨自保,专事袭扰。
这伙人熟悉地形,出没无常,白天藏匿于山林深处,夜里才摸黑下山,专挑明军从博多港向萨摩前线运送粮草军械的骡马队下手。
他们不攻坚,不恋战,抢完便走,一入深山便如鱼入水,踪影难觅。
即便是上次李如松亲自部署的清剿,也没能将其彻底铲除。
大明官兵几度进山搜捕,不是扑空,便是只剿到几处空寨,连山本的影子都没摸到。
这些人就像山里的雾气,你追,它散;你退,它又聚了回来。
他们将手中的铁炮藏在山洞里,平时只用竹枪和短刀,趁夜色偷袭押运队的薄弱处,抢了物资便遁入山林,从不恋战。
【注:铁炮是日本的火绳枪,1543年由葡萄牙人经种子岛传入倭国。工匠八板金兵卫仿制出本土火绳枪,命名为种子岛铳,后迅速普及。其长度为80-185厘米,重量1.5-5.0千克,有效杀伤距离50米,因威力优于弓箭而被采用,主要分为国友筒、堺筒和萨摩筒三种类型。】
明军的运输线因此屡遭袭扰,前线补给迟迟不得安稳。
两个月中,已有三支运输队遭袭,阵亡兵士七人,被劫粮草和军械价值不小,虽未伤及东瀛大局,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——不致命,但疼。
陈效的情报网络将这些倭国内的暗潮一一整理,呈报到了魏学曾的帅案上。
帅案设在京都的一座改建行营中,陈效将一份最新的情报簿翻开,推到魏学曾面前:“德川家康在江户北面的别馆中私练武士,人数不下两千,配有铁炮数百。他的家臣本多正信三个月内三次收到我们的遣散令,每次都称‘正在办理’,但至今未减一人。关东其他大名见德川如此,也各自暗中保留武装,只是规模小些。九州南部的山匪,首领已经查实,是旧岛津家的浪人与丰臣氏那些不愿投降的残兵,专门袭扰我军运输线。”
魏学曾看完情报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几下。
他已经卸下了大部分防务,专心处理东瀛的军政要务,但身上那股老将的杀伐之气并未消退半分。
沉默了半晌,他抬起头,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德川家康,暂时不动。但山本三郎,一个月之内,我要他的人头挂在博多城门上。”
陈效微微一愣,随即明白了魏学曾的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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