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军将大阪城团团围住。
近七万大军在城四周扎下连营,营帐连绵十余里,夜间灯火通明,把护城河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。
李承勋的水师封锁了大阪湾,战船在港口外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大阪城内。
刘綎的川兵在城北的淀川河畔构筑了炮兵阵地,飞云炮和破城炮的炮口对准了大阪城的北门。
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在城南的开阔地带列阵,骑兵的马蹄踏得大地微微发颤。
大阪城这座丰臣秀吉倾全国之力修筑的巨城,此刻如同怒涛中的一座孤岛。
陈效奉命到城下宣读劝降条件。
他骑着一匹白马,身后跟着一名通译和一名举着白旗的亲兵,马蹄踏过渡河的木桥,来到大阪城正门外的护城河畔。
城上守军引弓不发,紧张地望着他。
陈效勒住缰绳,展开手中的劝降书,声音清朗,一字一顿地念道:“大明钦命东征总督魏学曾晓谕大阪城守将:太阁丰臣秀吉已兵败被俘,九州本州西国尽归天朝。尔等若能交出城池,全城官兵百姓皆可保全性命;若执意顽抗,天兵炮火之下,玉石俱焚。三日为期,速作决断。”
他将劝降书用箭射上城楼,箭矢钉在城楼木柱上嗡嗡作响。
城上的守兵取下劝降书,快步送入了本丸。
大阪城内,丰臣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。
大阪城内本丸大广间里,烛火摇曳,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渗进来。
岛津义弘重伤昏迷,浑身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,躺在偏房,口中仍在喃喃低语,时而喊“萨摩”,时而喊“再战”,但没有人知道他是清醒还是梦呓。
城中守军虽有两三万,但大多是从兵库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,盔甲破烂,面黄肌瘦,粮草储备不足一月,铁炮队的火药更是只够支撑两轮齐射。
城中的米铺和盐铺已被抢掠一空,市井间已经开始有人偷偷在墙上写下“降”字。
更致命的是人心。
太阁被俘的消息早已传遍大阪城的每一个角落,任凭守将如何封锁弹压,也堵不住那些夜里翻墙出城的身影。
投降的守兵一天比一天多,抓回来的只是少数,更多的已趁着夜色消失在城外。
降兵的口供完全一致——城中粮食撑不到下个月,他们不愿为丰臣家殉葬,只求城破之后能保全家人性命。
丰臣秀次坐在丰臣秀吉曾经坐过的位上,手捧着陈效射上城楼的那封劝降书,纸张因手指用力而微微发皱。
他手指微微发抖,看着信纸上那些措辞客气但毫无商量余地的文字,心中百转千回。
眼下这份担子,对他来说太沉了。
打?九州精锐尽失,岛津义弘的萨摩兵折损殆尽,德川家康在关东拥兵观望,城中守将人人自危,拿什么打?!
降?太阁还在明军手里,他这个养子若擅自开城,天下人会怎么看他?!
是保全城中数万性命,还是让这座巨城化为焦土——这个决定,本不该由他来做,但此刻除了他,没有人能做了。
沉默良久,他终于抬起头,把劝降书搁在案上,对侍立在旁的家臣藤堂高虎说:“派人出城!告诉他们——我要见太阁殿下!”
藤堂高虎愣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城中将士尚可一战——”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丰臣秀次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已经认命的平静,“若太阁殿下亲口说降,我便降!若太阁殿下说战——那你我便死守!”
魏学曾同意了丰臣秀次的要求。
两国交兵,降前见主,古已有之。
况且让丰臣秀吉亲口劝降,远比任何通牒都更能瓦解守军意志,这对他而言正中下怀。
七月初一,晨,城外的明军阵地一片肃杀。
整装列队的兵士手持火铳,腰悬长刀,朝阳照在盔甲上,泛起一片冷冽的寒光。
炮兵阵地上的炮手们手里攥着火绳,膝盖旁堆着已经装好药包的炮弹,只要令旗一挥,数百门火炮便会再次发出怒吼。
李如松率亲兵将丰臣秀吉从羁押营帐中带出时,这位曾经的太阁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素服,那是他被俘后明军发给他的换洗衣物,没有纹章,没有佩刀,只有一双布鞋和一件粗布单衣。
他的须发比被俘时又白了几分,但背脊依然挺直,步伐依然沉稳。
他被押到城外的阵地前沿,在他面前,是自己亲手修筑的城堡,是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、曾经象征着丰臣家统一天下伟业的巍峨巨城。
城墙上的金瓦在朝阳下闪着耀眼的光芒,护城河的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天守阁那沉凝如墨的身影。
城上守军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城下时,先是安静了一瞬,然后整个城墙都骚动了。
铁炮手放下了铁炮,弓箭手垂下了弓,有人从垛口探出头来,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个穿着灰布素服的老人,声音从垛口传开,带起了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:“是太阁殿下……真的是太阁殿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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