哱拜身边的亲兵死的死、散的散,当明军把帅府团团围住时,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,大多身上带伤。
三十几人守在帅府正堂,刀出鞘,箭上弦,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已是最后的时刻。
院墙外面,数千明军已将帅府围得水泄不通,火把的光芒把整座帅府照得如同白昼。
魏学曾派了一个文官进去传话。
那个文官是陕西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,七品小官,年纪不大,但胆子不小。
他举着一面白旗走进帅府正堂,站在哱拜面前,拱手一礼,声音不卑不亢。
“哱拜,魏总督让我带一句话——降可免府内生灵涂炭!你已无路可退,束手归降,朝廷依法论处,百姓免受战火。负隅顽抗,不过是多死几个人,你一人也逃不出去。”
哱拜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身上依然披着那副穿了三十年的铁甲。
甲胄上的铁叶已经有了锈斑,肩甲处的皮带磨得发白起毛,但胸前的护心镜依然擦得锃亮。
他手里握着那把折花刀,刀身横放在膝上,刀刃上还凝着昨夜的血迹,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
他听完经历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,也听得见远处街巷中明军收治伤员、清理战场的嘈杂。
他抬起头,扫了一眼正堂里那仅剩的几十张面孔。
那些面孔跟了他十几年、几十年,从宁夏边墙到苍头军校场,从黄土烽燧到这座已经失去了所有防御的帅府。
每一张脸上都是血污和疲惫,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门外明军的火把。
他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刚到宁夏时的那个冬天,那时候他还年轻,骑着一匹从河套降兵手里夺来的黄骠马,踏着没过马蹄的积雪进了宁夏城。
城门口也有火把,那是当时的宁夏总兵为他点亮的接风之火。
三十年过去了,火把还是火把,只是举火把的人换了。
他站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折花刀,然后把它缓缓插入刀鞘。
刀锋入鞘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,在大堂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。
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降!”
他解下腰间的折花刀,双手捧着,一步一步走到经历面前,把刀交给了那个七品文官。
经历双手接过刀,微微一愣。
那刀的刀柄上,还带着哱拜的体温。
哱拜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长叹了一声,然后迈过门槛,抬头看了一眼宁夏城清晨的天空。
五月的宁夏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没有一丝云。
宁夏城就此光复。
从二月十八日到五月初,七十多日的围城战,以明军的完胜告终。
在万历的干预下,宁夏城中的百姓避免了梦中的水灌之灾,伤亡远少于嘉靖和万历在预知中看到的那场惨剧。
魏学曾连夜起草捷报,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飞马送往京城,同时将哱拜、哱承恩、刘东旸等首逆押入囚车,即日启程押解进京。
五月中旬,宁夏捷报抵达京城。
消息传开,京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鞭炮声和欢呼声,茶馆里说书人已经在现编现讲“三边总督智破宁夏”的新段子。
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捷报,没有喜形于色,只是把捷报搁在御案上,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,亲手在宁夏镇那个被朱笔圈了无数遍的红点上,打了一个勾。
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祖父,宁夏的网收了!”
“下一个——东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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